283年(太康四年正月)。洛陽。齊王府。
晨。
齊王府。堂中。案上攤著文書,一卷一卷。司馬攸坐案後,常服,腰間玉帶。手指按在文書上,讀一行,又一行。
忽然咳嗽。一連幾聲,胸口震。他抬手捂住嘴,咳完,手放下,掌心有血絲,淡紅。他合掌,擦在袖口內側。
御醫進來,診脈。手指按在腕上,按了一息,又換個位置再按。眉頭皺起。
「齊王勞心過度。」
司馬攸抽回手。
「勞心?我勞的是國。」
御醫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低頭。背起藥箱,躬身退下。
司馬攸站起來,走到堂中。走了幾步,腿軟。他扶住柱子站定,喘。御醫要上前,他抬手止住。
「出去。」
堂中只剩他一人。他扶柱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數日後。
司馬炎來。常服,帛巾束髮,腰間無飾。進齊王府,步子穩。宦者跟在後面,留在門外。
司馬攸起身,行禮,跪,叩首。
司馬炎抬手。
「攸弟。坐。」
兄弟對坐。案上茶,兩盞,熱氣升。
司馬炎說。
「攸弟,你好好養病。」
司馬攸說。
「陛下。我若死,齊王位傳給誰?」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茶盞上按了一下,盞壁溫熱。
司馬攸又說。
「傳給兒子,還是傳給陛下?」
司馬炎看著他,目光直,沒接話。手指從茶盞上移開,移到案面,木紋一道一道。
殿中靜。茶湯熱氣升,一縷,一縷。
司馬炎站起來。
「養病。」
走了。靴底踩在堂磚上,一步,一步,遠了。門合上。
司馬攸獨坐。茶盞還在案上,熱氣散了,茶涼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放下。
數日後。
荀勖入宮。青袍,鬍鬚花白,腰間銅印。行禮,躬身。
司馬炎坐案後,常服,帛巾束髮。
「齊王病,如何?」
荀勖說。
「齊王若死,朝廷安穩。」
司馬炎說。
「他是我弟。」
荀勖說。
「他是齊王。」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去吧。」
荀勖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
夜。
齊王府。司馬攸病重,臥榻上,蓋被,被面舊,素色。他面色蠟黃,眼窩深,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節凸出。榻邊案上,藥碗半碗,已涼,黑,濃。
宮中鐘聲響,沉,一下,又一下,從遠處傳來,斷續,穩。
司馬攸睜眼,看侍從。
「誰死了?」
侍從躬身。
「沒人死。」
司馬攸說。
「那鐘,是為我敲的。」
他閉上眼。
鐘聲還在響,沉,穩,一下,又一下。
侍從站在榻邊,低頭,不敢出聲。
司馬攸卒。
齊王府。燈燭滅,堂中暗。案上文書還攤著,手指的墨痕還在。藥碗還在,半碗,涼,黑。
宮中。
司馬炎在便殿接報。喪報,黃綢封,朱絲編連。他展開,讀。讀完,手指按在「卒」字上,按了很久。
沉默。
宦者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出聲。
司馬炎想起小時候,與司馬攸一起玩。在洛陽宮中跑,笑。司馬攸摔了,膝蓋破皮,哭。他背他回宮。司馬攸趴在他背上,手抓著他的衣領,緊。
他想起父親司馬昭的話。
「天下。司馬氏的天下。」
他把喪報放在案上,手指從「卒」字移開,移到案角。案角有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喪報還在案上,看不見了。但他記得。「卒」字,墨濃,筆畫重。
窗外,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鐘聲沒有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