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得像被人从里面敲。
林舟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灰白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整片天空像蒙了一层脏塑料布,光是均匀的、没有来源的,照在脸上不暖也不冷。
他躺在柏油路面上。
后脑勺硌着地面,路面很干净,干净得反常——没有落叶,没有纸屑,连一道裂缝、一处补丁都没有。黑色沥青一直向前铺,笔直,宽得能并排跑八辆车,两侧的白色虚线在远处被灰雾吃掉。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
手先不对。
那不是他的手。指节细,皮肤紧,指腹上没有那层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硬茧,手腕瘦得能看见青筋。这是一只少年的手,顶多十六七岁。
林舟盯着它看了三秒,把翻上来的那点情绪按了回去。
他记得另一个人生最后的画面:一个加班的深夜,胸口突然闷疼,然后眼前一黑。再往前的那些事——账、人、没做完的项目——沉在脑子深处,像隔着一层水。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现在不去碰。
现在他坐在一条陌生公路上,手变成了少年的。
他没喊,也没慌。慌没用,他早就懂这个道理。
他先做了三件事:摸口袋,看脚下,听声音。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不合身,像是给比他瘦的人穿的。脚下——
林舟的视线停住了。
一具尸体躺在他小腿旁边。
准确地说,是一具穿着深色夹克的丧尸尸体。脸朝下,后脑勺塌陷了一块,灰绿色的皮肤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它离他很近,近到他刚才翻身时,手肘几乎蹭到它。
林舟没有立刻起身。他慢慢把腿挪开,蹲下去,观察。
尸体不动。没有呼吸,没有那种活物才有的细微起伏。它手里还攥着半截断裂的皮带,像是死前在挣扎什么。
远处传来声音。
林舟抬头。
公路前方,大概两三百米,有几个人在跑。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回头。他们身后,跟着一群东西——不是人,是丧尸,歪着身子,拖着脚,速度不快,但密集,像一片贴着地面缓慢移动的灰浪。
而在那群人身后,更远的地方,公路两侧的灰雾正在往中间收。
那不是雾该有的样子。雾是散的、飘的,这个东西是"推"过来的,像一面有重量的墙,边缘翻涌着,把路面一寸一寸吞进去。被它碰到的路面,颜色会瞬间变深,然后什么也不剩。
跑在最后的那个人慢了一步。
灰雾的边缘舔上他的后背。
林舟眨了一下眼。
那人还在雾里,还在跑的姿势,但已经没有声音了。灰雾过去之后,那段路面空空荡荡,连影子都没留下。
没有血,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就像被从这张纸上擦掉了。
林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这条公路的规矩:前面跑,后面追,雾在收。人不能停,停下来就没了。所有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挤,挤到路的尽头去。
那尽头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站的地方,灰雾正在靠近。
林舟站起来,转身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是一种能长久维持的步子。他没有跑。跑会耗尽体力,而在不知道终点在哪的情况下,体力比速度重要。这种判断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可他懒得去想为什么。
走了十几步,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平静、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播报——
【检测到目标:普通丧尸残骸(一)】
【交易权限已激活】
林舟停住脚。
他低头看自己脚下那具尸体。
【可交易:丧尸残骸】
【当前持有:无】
【交易需消耗:生存点】
【生存点不足】
林舟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交易。
系统。
这四个字他并不陌生——他太多年前读过的小说里,遍地都是这种东西。可当它真的出现在自己脑子里,感觉完全不同。没有兴奋,没有"终于轮到我了"的躁动。只有一种很沉的感觉:麻烦来了,而且是最麻烦的那种。
他试着集中精神,去"看"那个系统。
一团半透明的面板浮在视野边缘,像隔着一层水。上面只有寥寥几行:持有物资、可交易目标、生存点。后面大半是灰的,点不亮。
他试着去碰那些灰掉的功能。
【战力模块:未开放】
【当前权限:物资交易】
林舟看着"战力模块:未开放"那行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
他试过很多次了,用意识去戳、去催、去想象一把刀一把枪从手里冒出来。面板纹丝不动,只有那行"未开放"冷冰冰地挂在那里。
这系统不能打。
它只能换东西。用他不该拥有的东西,换他需要的东西。
比如——
林舟又看了一眼脚下的丧尸尸体。
【交易:丧尸残骸 → 净水源×1】
【是否确认?】
那行字浮出来的时候,林舟的眼睛眯了一下。
交易物是丧尸尸体。换的是净水。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丧尸"这个词有点用处。
【倒计时:15:00】
【首轮缩圈将于十五分钟后开始】
【提示:缩圈范围内,未撤离目标将被湮灭】
那个播报声再一次响起,打断了林舟的思路。
他抬头看向身后。
灰雾还在推进,比刚才近了。路面上的黑色正一片片往这边蔓延,像有人在追着他擦铅笔稿。
十五分钟。
林舟蹲下去,把手按在丧尸尸体的肩膀上。冷的,硬的,像一块放久了的肉。他没有厌恶,也没有犹豫,只是稳稳地抓住,把它拖到路肩的护栏背面——那里正好能挡住身后灰雾的视线。
他重新调出面板。那行交易提示还挂在那里,等着他。
林舟看着"净水源"三个字。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水。喉咙干得像塞了砂纸,从醒来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喝过。
一瓶水解决不了什么。但他得先活过这一轮。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一格一格往下掉。
灰雾已经逼近到能听见声音的距离,那是一种很低、很闷的轰鸣,像有无数张嘴贴着地面在呼吸。
林舟没有回头。
他按下了确认。
面板上的字一顿。
倒计时,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