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饭盒
我妈失踪第十九年，水务局寄来一只她用过的饭盒。
盒盖上贴着签收单，正面是我的地址，背面有一行小字：请于周五十七点四十分前签收，逾时按无主物处理。
我拨了单子上的电话。接线员问：“你收到的是人还是东西？”
我说是饭盒。
“那就还有时间。”他说，“带原件下来。”
水务局的旧楼正在拆，进门要从两台挖机中间过。大厅搬空了，墙上还挂着十九年前那张水闸剖面图。船坞夹在外河和内港之间。两道闸门用红笔描过，粗得几乎盖住了我妈值班的岗亭。
接线员在地下室等我，给我一把椅子，说：“饭盒放桌上，别开盖。”
我已经开过了。里面有一双铝筷，一团用糖纸包住的橡皮筋，还有两截削过的铅笔。我妈上夜班有个习惯，铅笔非得带两截。她说带一整支容易弄丢，两截丢了一截，总还有一截。
“里面是不是有两截铅笔？”他问。
我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袋。袋子里只有一截铅笔。
“这是明天拆到岗亭底下会找到的。你手里那只，是她还没下去以前的。”
他说，旧闸底下有一段回水管。水不抽上来，它就会一直回到溃闸前的最后六分钟。市里用这段水做过几次事故核查，从前捞上来的是螺丝、扳手。今年一开泵，捞上来一只饭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从前没有的纸。
“她写了我的地址？”我问。
“地址是系统填的。她只写了收件人。”
签收单上，我的名字印得很匀，末尾那个“林”却斜了下去。她以前替我签家长回执，写到第二个木总嫌笔画太多，竖钩和撇一笔带过。班主任认得那个字，只有我在成绩不好的时候学不像。
“签了，她就能出来？”
“人要自己走上来。你得告诉她往哪儿走。”
他把一台灰色电话推到我面前，墙上的钟指着十七点三十四分。
电话响了两声。
“泵房。”我妈说。
我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叫她，就听见她把话筒搁在桌上。铝筷擦过饭盒，短促的一响。
“林师傅，”我说，“你现在从岗亭出来，走外墙那道铁梯，别下去开闸。”
“找错人了吧。”她重新拿起话筒，“我姓周。”
我闭了闭眼。我姓林。我妈姓周。十九年里，去学校领补助、去殡仪馆看空棺、去派出所销户，人家见到我就说林家的。好像她结那一次婚，把名字也一并改过来了。
“妈，”我说，“你饭盒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还没回家？”
“我今年三十一。”
她没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她问：“牙还疼吗？”
我十二岁那年有一颗蛀牙。溃闸那天她答应换完班带我去拔，我在楼下等她，嘴里含了一块从冰箱里掰下来的冰。
“拔了。”我说。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