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见到时迁，先看的是他身后。
废料院的矮墙挡住主道，过水槽却通着另一个巷口。朱武向那边挪了两步，才低声问：「鼓上蚤？」
时迁掀了掀帽檐：「哥哥这张脸，可教小人找得辛苦。」
两人对过梁山旧事，说到一件只有同伴知道的小笑话，才真正松了肩。朱武伸手握住他的腕，却很快放开。
此地不容久别重逢。
「陛下怎样？」
「怕得很。可怕归怕，还知道给自己找条缝。」
时迁将冯敬被调走的事说了。朱武听到少年竟肯拿亲笔试探守卫，眉头先皱了一下。
「胆子不小。他肯听劝么？」
「肯。只是偶尔还以为咱们一来，什么都能办成。」
「肯听便好。这一回要走错一步，可不是换个内侍再来。」
朱武拿出一张折过的簿纸。
沈安经手的是外库押验，不是内廷禁令。他能知道某批破器什么时辰送修，却不知道天子院内夜里有多少人。时迁正好相反：摸得着内院的缝，却不知道车到库门后为何停、由谁签字。
两份情报拼上，才露出一条完整轮廓。朱武病中查到的那笔旧退料，也终于与时迁摸到的路接上。
那条路本就有人走；如今先帝丧事未了，殡宫退下的帷架与旧乐器更接连送出修整。内院至外库查物，外库至宫外修作对簿，两段各有看守。
「先帝才死，这些人便搬他的东西。」时迁低声骂。
「正因事多、人多，才有我们的机会。」
朱武说罢又咳起来。时迁扶住他，发现他袖口里的腕骨细得吓人。
「哥哥这身子，真能跟着走？」
「能少走一段是一段，不能指望临行才有人背。」
他在纸角画下一处修作棚。那是宫外承役人租用的工棚，白日装卸，夜里只留两人看物。最近缺脚夫，陶九正为找不到肯做夜工的人发火。
「得有两个真能做活、愿意领夜工的人，名册便不必凭空多出两行。」朱武说。
「这个小人能办。」
「到修作棚便停，别往内门凑。」朱武叩了叩纸上那道界线。
时迁当晚便去修作棚讨活。工头嫌他瘦，他挑起一副帷架，转了两圈，嘴里还问加不加夜工钱。
做过两趟搬抬，工头留下他，又准他下趟退料时带个能抬重物的帮手来。
「人到了才记名。别带个病鬼哄我。」
「您放心，小人也怕他分我的工钱。」
当晚，魏四又把朱武叫回外库。
一批铜灯数目不合，陶九指着沈安的旧签押，说过失全在他身上。朱武将病前、病后两页簿子并排，推到魏四面前。
「这批入库在我停值后，签收人是谁，请都头验一验。」
魏四看了片刻，脸色沉下。
陶九本想欺病人记性坏，却没料到朱武把两种字迹都留下了。争下去要牵出别的帐，他先退了半步，说也许是写错。
朱武顺势提出把这几日退料簿一同核清，免得再次生误。魏四不耐烦地准了。
他藉此记下近日的出库时刻与承役人名，又将几张过期役单留在一旁：那些字样看着相近，错用一张，到了门前便要出事。
另一头，时迁已查过修作棚后的小巷，又沿城南走了一趟。南门白日人多、夜间闭锁，不能把命押在一张外库役单上。他另找到一处郭城旧渠，入口狭窄，栅木腐朽，外口却尚未完全辨清。
「明夜再看一次。」朱武说，「后路若只看一半，便不算后路。」
两夜之后，所有线索才真正接起来。
内院一段有时迁，外库一段有沈安，宫外修作有真实承役关系，城门之外另备一条虽难走、却已亲自看过出口的退路。
还差一个能在出错时护住少年的人。
朱武将意思写在小纸上，托时迁带回。落笔到末尾，他又添了四字：须能护人。
送信前，陶九忽然把新告示贴在外库门旁。
两日后封库清点，夜间退料停办。
时迁望着那张纸，笑意慢慢消失。
他们辛苦找出来的路，不等人慢慢准备。
朱武把剩下的几枚铜钱与一小块旧银角交给他。
「沈安的私蓄，就这些。工钱要付清，让役夫领了钱便各自回去。谁若还追在车后讨钱，我们便走不成。」
时迁收好，回头问：「若真走成，沈安怎么办？」
朱武摸了摸军牌。
「军中会找他。外面会找我。」
他抬眼望向看不见的宫殿。
「所以得先把人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