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青苗齐了。
八百亩地绿油油地铺开。
从炮楼脚下一直铺到山丘那边。
风一吹。
麦苗伏下去。
又站起来。
一浪接一浪。
像水面的波纹。
赵德厚爬上炮楼。
木楼梯还是嘎吱响。
灰从板缝里往下掉。
他扶着扶手往上走。
扶手被手握了半年。
磨出了包浆。
滑溜溜的。
他站在炮楼顶上。
两只手按在栏杆上。
栏杆上系着那根麻绳。
绳头打在砖面上。
啪嗒。
啪嗒。
他看了半个时辰。
底下是绿的。
远处是绿的。
天是蓝的。
阳渠从高坎上延伸下来。
一道白线穿过绿海。
水在渠槽里淌着。
亮晶晶的。
渠边有人在走动。
看不清谁是谁。
有个黑点在渠沿上蹲着。
一上一下地动。
大概是在洗衣裳。
风从麦田上刮过来。
带着青苗的涩味。
他吸了吸鼻子。
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拿下来。
转身下楼。
楼梯板在脚下颤了两下。
从炮楼上下来。
他顺着阳渠往南走。
渠水在脚边淌着。
清亮亮的。
水里偶尔漂过一片草叶。
打着旋。
往前去了。
走了半里地。
渠边蹲着的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楚。
他停住了。
李秀娘蹲在渠沿上洗衣裳。
她挽着袖子。
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胳膊上沾着水珠。
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她男人那件灰蓝褂子漂在水面上。
肩头磨出了毛边。
毛边被水泡软了。
在水里飘着。
领口的汗碱黄黄的一圈。
她拿手搓了两下。
汗碱没搓掉。
又搓了两下。
还是没搓掉。
她拿起一块皂角。
在汗碱上蹭了蹭。
再搓。
汗碱淡了一点。
她把褂子按进水里。
搓了两下。
提起来。
拧。
水珠一串串滴回渠里。
啪啪啪。
她把褂子抖开。
翻了个面。
又按进水里。
赵德厚站在二十步外。
没走近。
渠水从他们中间淌过去。
哗哗的。
李秀娘又拧了一把。
褂子拧成一股绳。
水挤干了。
她把褂子搭在胳膊上。
抬起头。
看见了他。
手里的动作停了。
褂子从胳膊上滑下来一截。
她接住了。
赵德厚说:“渠水凉不凉。”
李秀娘把胳膊上搭的褂子往上拽了拽。
“凉的。洗衣服正合适。”
她把褂子从胳膊上拿下来。
放进脚边的木盆里。
盆里还堆着几件衣裳。
她又捞起一件。
是件汗衫。
领口破了。
毛边翻着。
破口旁边还有一块补丁。
灰布补丁。
针脚粗粗的。
她拿手指戳了戳破口。
又看了看那块补丁。
按进水里。
赵德厚站在那儿。
两只手垂在两边。
渠水从他们中间淌过。
哗哗的。
把皂角沫子和汗碱带走。
往下游去了。
水面上漂着一小团白沫。
转了两圈。
散了。
李秀娘把汗衫捞起来。
在搓衣板上搓了两下。
搓衣板是木头的。
搁在渠沿上。
一头搭在水里。
她搓一下。
板子往下滑一截。
她用膝盖顶住。
又搓了一下。
赵德厚点了点头。
沿着渠往上走了。
脚步声在渠沿上噗噗响。
越来越远。
李秀娘继续搓第二件衣裳。
阳渠水把她手上的皴泡软了。
手背上的裂口被水浸得发白。
裂口边上的死皮翘起来。
白白的。
她搓了好几下。
搓得手心发红。
又把衣裳翻过来搓。
汗衫领口那块补丁搓得起了毛。
她拿手指把毛边按平。
继续搓。
搓完了拧干。
搭在木盆边上。
水珠子从汗衫下摆往下滴。
滴在脚边的草叶上。
草叶被砸得抖了一下。
又弹起来。
渠水继续往南淌。
路过她家坡地时没有停下。
坡地上的麦苗刚出齐。
矮矮的。
黄绿黄绿的。
跟水浇地那边油绿油绿的麦苗不是一个色。
水浇地那边的麦苗已经齐腰高了。
风一吹。
麦浪翻过去。
厚实实的。
坡地上这几垄麦苗稀稀拉拉的。
能看见行间的黄土。
她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木盆里的水浑了。
灰白灰白的。
水面上漂着几根线头。
她端起木盆。
把水泼在渠沿上。
水顺着草根渗下去。
在土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印子慢慢缩小。
干了。
她又从渠里舀了一瓢清水。
倒进木盆里。
水在盆里打着旋。
撞在盆壁上又弹回来。
她把手伸进去。
凉的。
手指头在水里泡了一会儿。
拿出来了。
继续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