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之后。
上级政策下来了。
赵德厚在祠堂里念文件。
煤油灯搁在供桌上。
灯芯拨了两回。
火苗还是不够亮。
他把文件凑到灯跟前。
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
纸边卷了角。
被手捏过的地方蹭上了灰指印。
“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
他念出这几个字。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啥叫初级社。”
“别吵,听德厚念。”
赵德厚继续念。
声音不大。
一字一句。
念到“土地入股、统一经营”的时候停了半拍。
看了一眼底下的人。
继续念。
念到“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的时候又停了半拍。
底下的后生们互相递眼色。
有人嘴角翘了一下。
继续念。
念到“耕牛农具折价入社”的时候。
后排有人挪了挪屁股。
条凳嘎吱响了一声。
念完了。
他把文件放在供桌上。
用手掌抹平了纸面上的褶子。
抬头看了一圈。
底下坐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问:“地还是不是自己的。”
赵德厚说:“地入社。收益按工分分。”
那人嘴唇动了动。
还想问什么。
没问出来。
又有人问:“那牛呢?牛也算进去。”
赵德厚说:“耕牛折价入社。统一调配使用。”
第三个人站起来。
是个瘦高个。
脸颊凹进去。
颧骨突出来。
“我家那头牛是去年才买的。折价能折多少。”
赵德厚说:“按市价折。公社派人来评估。”
“评估的人懂牛吗。”
“懂。”
瘦高个坐下来。
嘴抿着。
不再问了。
旁边一个婆姨举了下手。
又放下去。
“那自留地呢。”
赵德厚说:“自留地各家留着。菜地、猪圈、鸡窝都不动。”
婆姨松了口气。
拍了拍胸口。
后排又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裹着头巾的婆姨。
怀里抱着个娃娃。
娃娃在怀里扭来扭去。
她一边颠着娃娃一边问。
“德厚哥,工分咋算。男人干一天算十分,我们妇女干一天算几分。”
赵德厚说:“同工同酬。男人女人干一样的活,记一样的工分。”
婆姨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坐下来。
把娃娃换了个胳膊抱。
旁边几个婆姨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抿着嘴笑了一下。
底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一个老汉摇了摇头。
“地是命根子。交出去了还叫啥农民。”
旁边的后生接了句。
“叔你不懂。上头说了算。”
“你懂?你种过几年地。”
后生不吱声了。
有人点头。
有人摇头。
有人把手抄进袖子里。
等着看别人怎么说。
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汉子。
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手里捏着一根麦秸。
折过来折过去。
折成一小截一小截。
脚边落了一地麦秸碎末。
他把最后一截麦秸扔在地上。
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碎末。
“德厚,我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
说完又坐下去了。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赵德厚。
钱万金坐在后排。
他没出声。
眼睛盯着供桌上那盏煤油灯。
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折价入社。
统一调配。
他家没有牛。
只有几亩地。
这个账算来算去。
不亏。
也不赚。
但往后分红多少就看工分了。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
又合上了。
没往上写一个字。
他把小本子揣回兜里。
手指在兜里摸到那几枚铜钱。
数了数。
一枚两枚三枚。
冰凉的。
他拿拇指搓了搓铜锈。
陈砚秋站在祠堂门槛外面。
没有进来。
门槛是青石的。
磨得发亮。
他站在门槛外面。
手指扣着门框上的旧漆。
漆皮翘起来。
他拿指甲轻轻刮着。
里面说话的声音他听得清楚。
“土地入股。”
“统一经营。”
“按工分分。”
“同工同酬。”
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一阵风灌进来。
把他的旧棉袍下摆吹起来。
他拢了拢领口。
赵德厚念完文件出来。
看见他还站在门槛外面。
“先生不进去坐坐。”
陈砚秋说:“我听完了。”
转身往家走。
旧棉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走出几步。
又停下来。
没回头。
“统和分,都是过日子。”
他把手抄进袖子里。
棉袍袖口磨白的地方又钻出一撮棉絮。
“看怎么过。”
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噗噗响。
越来越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
星星密密麻麻的。
他又低头继续走。
散会后天已经黑了。
各家各户的灯亮了。
有人站在门口跟邻居商量。
“地入社了咱们还种啥。”
“牛交出去了咋整。”
“听德厚的吧,他有数。”
“他有数,我心里没数。”
一个婆姨端着木盆从巷子里走过。
边走边说。
“我家那口子说了,入就入吧。反正渠也是德厚带头修的。他办事,我放心。”
旁边的老汉哼了一声。
“修渠是修渠,入社是入社。两码事。”
婆姨没理他。
端着木盆走了。
声音不大。
但到处都是。
嗡嗡嗡的。
巷子里有人提着马灯走过。
灯光在墙上晃一下。
又晃一下。
狗叫了两声。
停了。
又有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黄光铺在巷子里。
有人探出头来。
往左右看了看。
又缩回去了。
门又吱呀一声关上。
赵德厚最后一个离开祠堂。
他把供桌上的煤油灯吹灭。
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
灭了。
一股煤油味散开。
他把文件卷起来。
塞进怀里。
走到门口。
把门带上。
锁是旧锁。
铜锁簧锈了。
拧了两下才锁上。
咔哒一声。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
兜里有三样东西。
铜钥匙。
旧麻绳。
和那把新麦粒。
麦粒已经干透了。
硬邦邦的。
他站在祠堂门口。
巷子里的议论声还没停。
远远近近的。
有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人影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
有的窗户已经黑了。
屋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他听了一会儿。
往炮楼方向看了一眼。
炮楼黑黢黢地戳在高岗上。
枪眼里的星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麻绳还在响。
啪嗒。
啪嗒。
他转身往家走。
脚步不快不慢。
走过老槐树的时候树下还有人蹲着。
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看不清是谁。
他也没停。
走到自家门口。
推开院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
婆姨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针锥子扎进布层里。
嘶一声。
她把针锥子拔出来。
抬头看了他一眼。
“念完了。”
“念完了。”
赵德厚把怀里的文件掏出来。
放在桌上。
拿铜钥匙压在角上。
脱了鞋。
躺下了。
这回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