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根生爹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子上。
石墩子是早年从河滩里搬回来的。
坐了几十年。
磨得发亮。
他叼着旱烟袋。
烟袋锅里的火一亮一灭。
照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额头上的褶子最深。
三道。
像犁铧翻出来的沟。
他没有看任何人。
看着远处公棚的方向。
公棚那边有人走动。
人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牛叫声偶尔传过来。
哞——
他吸了一口烟。
吐出来。
烟雾在脸前面飘了一阵。
散了。
他家那头黄牛今天早上牵走的。
他亲手把缰绳交到林根生手里。
缰绳在手里攥了一顿饭的功夫。
攥得手心出汗。
牛扭头看了他一眼。
哞了一声。
他把缰绳递过去。
“牵走吧。”
转身进了屋。
没回头。
这会儿他坐在石墩子上。
手里空空的。
只有那根旱烟袋。
烟袋杆子被手磨得发亮。
竹节上的青皮早就磨没了。
露出黄白的竹肉。
隔壁老头扛着铁锹路过。
铁锹头上沾着湿泥。
刚从渠上回来。
他看见林根生爹坐着。
停下来。
把铁锹往地上一拄。
锹头扎进土里。
锹把子晃了两晃。
“根生他爹,你在这儿坐着干啥。”
林根生爹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
烟锅子在石墩子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
“牛牵走了。”
他又磕了一下。
磕出来一撮没烧透的烟丝。
红了一下就黑了。
“地归公了。”
把烟袋锅重新叼上。
没点。
“往后咱还剩啥。”
声音不大。
但隔壁老头听见了。
隔壁老头把铁锹拄在地上。
两只手叠在锹把子顶上。
下巴搁在手背上。
闷了一袋烟的功夫。
他没抽烟。
就那么站着。
暮色从西山头上压下来。
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
远处公棚里的牛又叫了一声。
哞——
声音拖得老长。
在暮色里飘了一阵才散。
隔壁老头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
扛在肩上。
锹头上的泥巴干了一半。
掉下来一小块。
落在他脚后跟上。
他没管。
“还剩渠。”
铁锹在肩上晃了一下。
“渠是咱自个儿挖的。带不走。”
说完他扛着铁锹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噗噗响。
越来越远。
林根生爹没有接话。
他把旱烟袋重新点上。
划了根火柴。
火柴光照在他脸上。
褶子里全是阴影。
他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烟袋锅里的火明灭了一下。
他吐出烟来。
烟雾飘过他的眼睛。
往渠那边去了。
阳渠在暮色里成了一道白线。
从高坎上延伸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声细细的。
隔着半个村子。
听不太清。
但知道水还在淌。
他想起修渠那年冬天。
全村的劳力都在高坎上。
林根生铲下第一锹土。
赵德厚说“开山”。
钱万金从后山崖上抡锤砸石头。
他自己也在渠上。
搬石头。
砌渠壁。
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
好了又烂。
渠通水那天他站在地尾。
水漫进旱田里。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湿土。
攥在手里。
沉甸甸的。
那是他这辈子抓过最沉的一把土。
他把烟袋锅在石墩子上又磕了一下。
烟灰落在地上。
跟刚才那撮烟灰叠在一起。
巷子那头有人提着马灯走过。
灯光在墙上晃一下。
又晃一下。
狗又叫了两声。
停了。
林根生从地里回来。
扛着铁锹。
锹头上也沾着湿泥。
裤腿卷到膝盖上。
小腿上糊了一层干泥巴。
他看见他爹坐在门口。
喊了一声。
“爹。”
他爹没抬头。
但应了一声。
“嗯。”
林根生站了一会儿。
看见他爹的烟袋锅还亮着。
火星在暮色里特别亮。
他把铁锹靠在院墙上。
走到他爹旁边。
也蹲了下来。
没说话。
父子俩一个坐着。
一个蹲着。
看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的阳渠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点白光。
水声细细的。
林根生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子。
掰了一半。
递给他爹。
他爹接过来。
拿在手里。
没吃。
“爹。进去吧。外头凉了。”
他爹把饼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他扶着门框。
往渠那边又看了一眼。
渠水的响声隔着半个村子。
听不太清。
但知道水还在淌。
他转身进了院子。
林根生跟在后面。
把院门带上。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巷子里又安静了。
只有远处渠水在淌。
哗哗的。
跟十年前的腊月初九那天一样。
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