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娘在田埂上晕倒了。
她在初级社食堂帮工。
天不亮就起来烧水。
一口大铁锅。
一锅水烧开要半个时辰。
她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
脸颊红通通的。
额头上全是汗。
烧完水又去切菜。
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响。
切完一筐萝卜又切一筐白菜。
手指头冻得通红。
指节上的裂口又裂开了。
渗出血丝。
她拿布条缠了一下。
继续切。
她还怀了孕。
肚子刚显怀。
微微凸起来一点。
她自己还不知道。
只觉得浑身没劲。
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她扶着灶台站一会儿。
等黑雾散了再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她被派到地里翻红薯藤。
蹲在垄沟里。
一根一根翻。
红薯藤缠在一起。
扯开的时候费劲。
她蹲了半个时辰。
站起来想换垄。
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
她伸手想抓住什么。
抓了个空。
整个人栽倒在红薯地里。
脸朝下。
压在红薯藤上。
藤叶子蹭在她脸上。
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林根生路过看见了。
他扛着铁锹从渠上下来。
远远看见红薯地里躺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认出是李秀娘。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跑过去。
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肩膀。
“秀娘?秀娘?”
李秀娘没反应。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林根生把她翻过来。
托住她的后背和腿弯。
背起来就往村里跑。
李秀娘的头垂在他肩膀上。
两只手无力地晃着。
林根生跑得快。
脚底下的土路噗噗响。
跑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一个婆姨。
婆姨看了一眼。
“这是咋了。”
“晕倒了。”
林根生没停。
继续跑。
把她背回了娘家。
她爹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看见林根生背着人进来。
烟袋从嘴上掉下来。
烟锅子砸在地上。
当一声。
他站起来。
“秀娘咋了。”
“在地里晕倒了。”
她娘从灶房里跑出来。
两只手上全是面。
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接过去把她放在炕上。
拿湿毛巾擦她的脸。
“秀娘。秀娘。”
李秀娘慢慢睁开眼。
看了一眼她娘。
又闭上了。
赵德厚听说了。
他正在祠堂里看账本。
林根生进来跟他说了一句。
他放下账本。
站起来。
回到家。
打开柜子。
柜子底层放着几个粮袋。
他拎起一个。
掂了掂。
半袋子杂粮。
十来斤重。
苞谷、高粱、红薯干混在一起。
他家这个月也要紧着吃。
柜子里就剩两袋粮了。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那袋。
把手里这袋拎起来了。
没有犹豫。
袋子口扎紧。
麻绳绕了两道。
勒了个活扣。
他把粮袋抱在怀里。
出了门。
走过巷子。
走过老槐树。
走到李秀娘娘家门口。
门口碰见了李秀娘的公婆。
老两口正从院子里出来。
公公是个干瘦的老头。
背驼得厉害。
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往前倾。
婆婆跟在他后面。
头上扎着灰布头巾。
头巾边角磨破了。
两人看见赵德厚拎着粮袋站在门口。
站住了。
公公看着他手里的粮袋。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德厚把粮袋递过去。
“给秀娘补补身子。”
公公伸出手。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接过粮袋。
粮袋沉甸甸地落在他手里。
他往下坠了一下。
抱住了。
婆婆伸手摸了摸粮袋。
粮袋是温的。
赵德厚抱了一路。
用体温捂热了。
她的手在粮袋上放着。
手指头微微发抖。
“德厚。”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
眼眶里亮晶晶的。
“你是个好人。”
赵德厚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粮袋上收回来。
垂在两边。
转身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
公公抱着粮袋站在门口。
看着他走远。
婆婆站在旁边。
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两人抱着粮袋转身进了院子。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何二牛蹲在不远处的墙角后面。
他本来要去砖窑搬砖。
路过这条巷子。
听见有人说话。
就蹲下来了。
他蹲在墙角后面。
从墙缝里往那边看。
看见赵德厚把粮袋递过去。
看见老公公接粮袋的时候手在抖。
看见老婆婆摸粮袋的时候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
但他看见老婆婆的眼睛红了。
他把头低下去。
下巴搁在膝盖上。
两只手抱着膝盖。
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画了一个圈。
抹掉。
又画了一个。
赵德厚走远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最后听不见了。
何二牛从墙角后面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他往李家门口看了一眼。
那只粮袋已经不在门口了。
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灶房里大概在烧火。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脚步轻轻的。
赤脚踩在地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的。
黄光还在门缝里亮着。
他把头转回去。
走了。
那天晚上。
李秀娘躺在炕上。
她娘熬了一碗粥。
端到炕沿上。
粥是苞谷面糊糊。
熬得稠稠的。
上面飘着几颗高粱粒。
她把粥碗搁在炕沿上。
“秀娘,喝点粥。”
李秀娘睁开眼。
看了一眼那碗粥。
粥的热气在碗口飘着。
“这粮哪来的。”
她娘把碗端起来。
拿勺子搅了两下。
“德厚送来的。”
李秀娘没有说话。
她把粥碗接过来。
端在手里。
碗底烫着她的手心。
她看着碗里的粥。
看了好一阵。
拿勺子舀了一勺。
吹了吹。
喝了。
粥咽下去。
喉咙里咕噜一声。
她把碗搁在炕沿上。
躺回去。
翻了个身。
脸朝着墙。
墙上新糊了一层白纸。
浆糊还没干透。
她伸手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
纸是凉的。
窗外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隔着几道院墙。
隔着那条村路。
听不太清。
但知道水还在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