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户老人不肯把耕牛牵进公棚。
他们的牛跟他们住在一起十几年了。
每天早晨开门先看见牛棚。
牛棚里黑乎乎的。
一股子干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儿。
牛听见开门声就哞一声。
甩甩尾巴。
拿鼻子拱主人的手。
每天晚上最后一件事是给牛添草。
把干草铡成一截一截的。
撒进牛槽里。
牛低头吃草。
舌头一卷一卷的。
吃完了喝一桶水。
主人站在旁边看一阵。
回屋睡觉。
现在要把牛牵到公棚去。
跟别人的牛拴在一起。
他们不干。
赵德厚知道这件事的当天晚上。
拎着一盏煤油灯出了门。
第一户是个独居老人。
他坐在门口石墩上。
牛在他身后三丈远的牛棚里。
哞了一声。
老人没动。
赵德厚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把煤油灯搁在地上。
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
稳住了。
“叔,牛牵到公棚去不是不要了。”
老人看着牛棚的方向。
“我喂了它十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
“十年。它只认我。”
赵德厚说。
“它认你。你去看它它也认你。”
老人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里的油往下走了一截。
灯火苗矮了一点。
他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走进牛棚。
牛看见他。
甩了甩尾巴。
他伸手摸了摸牛的脖子。
从牛耳朵后面一直摸到肩胛骨。
牛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鼻子在他掌心里拱了一下。
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老人把手放下来。
“牵吧。”
第二户是一对老夫妇。
老太太拦在牛棚门口。
两只手抓住门框。
“这牛是我从牛犊子养大的。”
她眼眶红了。
“养它的时候它还没我腰高。我拿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
她的声音抖着。
“你们要牵它,先把我牵走。”
她丈夫蹲在门槛上抽烟。
一口接一口。
赵德厚站在院里。
煤油灯搁在石桌上。
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站了半个时辰。
说了半个时辰。
嘴皮干了。
他没喝水。
说到最后老太太的丈夫把烟袋一磕。
烟灰落在地上。
“牵吧。”
老太太哭了。
拿袖子擦眼睛。
“它吃不惯别人喂的草。”
“婶,草都一样。公棚的草也是铡过的。”
“它晚上睡觉要盖褥子。”
“公棚地上铺了新稻草,厚实。”
赵德厚把牛从牛棚里牵出来。
缰绳在手里攥着。
牛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
哞了一声。
老太太转过身去。
背对着牛。
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三户是个聋老头。
他坐在牛棚门口。
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赵德厚跟他说了一个多时辰。
声音说得沙哑了。
聋老头听不太清。
侧着耳朵。
“啊?你说啥?”
赵德厚凑近他的耳朵大声说。
“牛——牵到公棚——统一喂——”
聋老头摇摇头。
“听不清。”
他又指着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
“聋了几十年了。”
旁边邻居披着褂子起来了。
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走进来。
蹲在聋老头面前。
打手势。
指了指牛。
指了指公棚的方向。
指了指赵德厚。
又指了指天。
聋老头看了一会儿。
点了下头。
他站起来。
走进牛棚。
把牛缰绳解开。
递到赵德厚手里。
他的手指头粗粗的。
指节上全是老茧。
他把缰绳在赵德厚手心里按了按。
比划了一个手势。
意思是“你牵走”。
赵德厚接过缰绳。
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聋老头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
三头牛牵到公棚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偏西了。
挂在西山头上。
煤油灯快燃尽了。
灯火苗一明一灭的。
赵德厚把灯举高了。
照着公棚里面。
他把三头牛一头一头拴好。
缰绳系在木桩上。
活扣。
不紧不松。
又给每头牛添了草料。
干草铡得碎碎的。
撒在牛槽里。
牛低头吃草。
舌头一卷一卷的。
他检查了栏门。
推了推。
纹丝不动。
又推了推另一边的柱子。
也是稳的。
公棚里安静下来。
三头新来的牛跟别的牛挨着。
闻了闻彼此。
甩了甩尾巴。
赵德厚把煤油灯吹灭。
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
灭了。
一股煤油味散开。
天快亮了。
东方有一道白线从山后面漫上来。
他往回走。
脚底下的土路冻了一夜。
硬邦邦的。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村里第一声鸡叫了。
又一声。
接二连三地叫起来。
走到自家门口。
他家的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着黄黄的光。
他推开院门。
他婆姨坐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火苗舔着锅底。
锅上温着一碗粥。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她看见他进来。
把粥端下来。
搁在桌上。
“牛牵进去了。”
“牵进去了。”
赵德厚端起碗。
粥是温的。
不烫嘴。
他喝了一口。
喉结动了一下。
他婆姨把灶膛里的火封了。
站起来。
“那三户人呢。”
“都点头了。”
他婆姨没有再问。
把围裙解下来。
搭在灶台边上。
赵德厚把粥喝完。
碗底剩了几粒米。
他拿筷子拨进嘴里。
脱了鞋。
躺下了。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