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工分制度全面推行第一周。
每天早上天刚亮。
赵德厚端着一块黑漆木板走出祠堂。
木板是宋木匠刨的。
旧门板改的。
一面刷了黑漆。
漆面不太匀。
边角上漆淌过一道。
干硬了。
凸起来一条。
板子上用白粉笔写着昨日的工分。
人名一排排。
数字一列列。
从高到低排列。
字迹工工整整。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工种和分值。
“刘长贵——挖渠——8分。”
“王满仓——运粮——7分。”
“赵志刚——看场——6分。”
粉笔灰沾在赵德厚的手指头上。
白白的。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把木板挂在祠堂门口的钉子上。
钉子是两个。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木板挂上去。
晃了一下。
稳住了。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木板端端正正的。
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钱万金每天第一个到祠堂门口。
他端着一碗粥。
粥是稀的。
能照见碗底。
他边走边喝。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粥刚好喝完。
把碗搁在墙根下。
挤到人堆最前面。
人还没聚齐。
只有两三个早起的老汉蹲在墙角抽旱烟。
他是第一个看榜的。
站在木板前面。
从头看到尾。
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看一遍。
眼睛从左到右。
一行一行往下扫。
看完一遍。
又看一遍。
第二遍是从尾看到头。
把最高分的人名和活计记在心里。
刘长贵。
挖渠。
8分。
王满仓。
运粮。
7分。
赵志刚。
看场。
6分。
他把最低分的人也扫一眼。
“孙老四——送信——4分。”
“周瘸子——看仓库——3分。”
别人看完就走了。
他还站在那儿。
端着空碗。
有后到的人挤他。
他让一让。
侧着身子。
又凑回去。
有人拍他的肩膀。
“万金你看够了没有。天天看,数字又不会变。”
“看看嘛。”
他把空碗往旁边挪了挪。
继续看。
有一个半大小子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
挤到最前面。
拿手指头在板子上划。
“爹!你在这儿!”
后面一个汉子应了一声。
“别乱划。那是粉笔写的,划花了别人看不清。”
半大小子把手缩回去。
钱万金看了他一眼。
又转回去看榜。
他回家之后把榜上的内容誊到一张纸上。
坐在桌前。
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
铺平了。
拿起笔蘸了蘸墨。
不是全部抄。
只抄他认为有用的部分。
“刘长贵。挖渠。8分。”
“王满仓。运粮。7分。”
“赵志刚。看场。6分。”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抄完了第一天的。
他把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又去。
端着一碗粥。
喝完。
看榜。
回家。
誊纸。
“李老四。挖渠。8分。”
“钱万金。看场。6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那张纸攒了七八张之后他把它们全部拿出来。
摊在桌上。
一张一张排开。
手指头在纸上划过来划过去。
“挖渠——最高。8分。”
“运粮——7分。”
“看场——6分。”
“巡逻——6分。”
“送信——4分。”
他婆姨端着一碗水走过来。
搁在桌角上。
“天天抄这干啥。”
他说。
“心里有数。”
他婆姨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纸。
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她没再问。
端起空碗走了。
他把那些纸重新看了一遍。
越看越慢。
规律很清楚。
挖渠一天工分最高,8分。
累是真累。
弯着腰在渠里挖泥。
一锹一锹往上甩。
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看场一天6分。
不算低。
但轻松。
坐在树荫底下看粮仓。
隔一会儿站起来转一圈。
巡逻一夜也是6分。
在炮楼上待一宿。
天亮下来。
送信一趟来回半天。
4分。
不累。
但分值低。
他把这些规律写在纸上。
每一种工种。
分值。
所需时间。
劳累程度。
并排写在纸上。
写完了他搁下笔。
看着纸上那几行字。
拿手指在“看场”和“巡逻”两行上各敲了一下。
“6分。”
他把那些纸叠好。
放进抽屉里。
关上抽屉。
站起来。
走到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他婆姨正在往锅里下米。
他端起灶台上那碗水。
喝了一口。
第二天早上他再去挂榜的地方排队。
这一次他看的眼光跟以前不一样了。
站在木板前面。
没有从头看到尾。
直接找那几个高分的人名。
“刘长贵——挖渠——8分。”
手指头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又移到下面。
“赵志刚——看场——6分。”
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敲了一下。
“巡逻——6分。”
他又敲了一下。
有人从背后挤过来。
“万金你还在看。”
他把手从板子上拿下来。
揣进兜里。
兜里有那个小本子。
本子上记着这一年他每一笔工分的来龙去脉。
“看看嘛。”
他站在木板前面。
看着那些数字。
工分榜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往下排。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笔账。
他能算出来。
他已经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