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下达了统一种植指标。
全部种小麦。
不得种杂粮。
文件上盖着红章 。
圆圆的。
印泥压得很重。
纸张背面都能摸到章 的凸痕。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赵德厚在祠堂里念文件的时候。
底下安静了一阵子。
有人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有人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中。
有人张了张嘴。
没出声。
念完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用手掌抹平了纸面上的褶子。
角落里有人小声说。
“不种杂粮那旱地咋整。”
声音不大。
但祠堂里的人都听见了。
又有人接了一句。
“西南坡地那几十亩,种麦子连苗都出不来。”
“去年种的高粱还收了点。”
“麦子不行。旱地种麦子,一亩收不了五十斤。”
赵德厚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叠好。
塞进信封里。
信封是牛皮纸的。
上面印着公社的名字。
红字。
他把信封搁在账册旁边。
站起来。
“文件念完了。大家回去准备种子。”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有人边走边摇头。
有人低着头。
有人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信封安静地搁在账册旁边。
红字在煤油灯下泛着暗光。
陈砚秋站在祠堂外面。
他听到文件的内容了。
祠堂的窗户开着半扇。
里面念文件的声音传出来。
“全部种小麦。”
“不得种杂粮。”
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没有动。
台阶是青石的。
磨得发亮。
他脚底下踩的那块石阶缺了一个角。
是修渠那年被条石磕掉的。
赵德厚推门出来。
差点撞上他。
门板在离他肩膀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赵德厚往后退了一步。
“先生你站这儿做啥。”
陈砚秋说。
“靠天吃饭的人,不敢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门拉到身后。
门轴吱呀一声。
“我知道。但文件下来了。”
陈砚秋说。
“我知道文件下来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指着祠堂后面那片坡地的方向。
“天旱的时候麦子不活。杂粮还能活。”
坡地在那头安静地躺着。
上面的麦茬还戳在地里。
黄黄的一片。
土是干的。
脚踩上去冒烟。
“西南坡那几十亩旱地,你比我清楚。麦子种下去,苗都出不来。”
赵德厚没有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
门框上的旧漆皮硌在他后背上。
他没有动。
陈砚秋把手抄回袖子里。
棉袍袖口上那撮棉絮又钻出来了。
他没塞回去。
“你选一个。”
赵德厚说。
“我没得选。”
陈砚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了好一阵。
转身走了。
旧棉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他没有再说更多。
赵德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陈砚秋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停了片刻。
继续走了。
拐过巷口。
看不见了。
赵德厚转身进了祠堂。
回到方桌前坐下。
把文件从信封里又抽出来。
摊在桌上。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红章 盖在文件右下角。
圆圆的。
印泥的颜色是深红的。
像干了的血。
“不敢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他记住了。
他知道陈砚秋说得对。
旱地不能全种麦子。
麦子怕旱。
怕风。
怕虫。
一样死了就全完了。
杂粮耐旱。
高粱能在石头缝里长。
红薯能在坡地上活。
但他也知道公社的文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文件上盖着红章 。
红章 就是命令。
他把文件重新叠好。
塞进信封里。
手指头在信封上按了一下。
信封鼓起来一个小包。
他把信封搁在账册旁边。
站起来。
走到门口。
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西南坡地在暮色里泛着黄光。
那块地上个月刚浇过水。
老农跪在渠口抓湿泥。
但现在文件下来了。
那块地只能种麦子。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翻开账册。
拿起笔。
蘸了蘸墨。
在账册上新开了一页。
写下了明年春播的计划。
“西南坡地——小麦。”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墨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他把笔提起来。
继续写。
写完了。
搁下笔。
把账册合上。
站起来。
吹灭煤油灯。
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
灭了。
一股煤油味散开。
他站在黑暗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
门缝里的风把桌上那封信封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信封在桌面上滑了一寸。
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
只有窗外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样。
但今晚听着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