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饭开始了。
全村人端着碗排队打饭。
食堂门口排了长长一串。
有人拿着粗陶碗。
有人端着搪瓷盆。
有人拎着饭盒。
队伍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老槐树底下。
锅里煮的是稀粥。
比水稠一些。
比粥稀一些。
碗底沉着几粒米。
几片菜叶。
打饭的人站在锅后面。
手里拿着大铁勺。
一勺一勺舀进每个碗里。
不多不少。
人人一样。
勺子碰在锅沿上。
当。
当。
当。
队伍慢慢往前挪。
有人踮着脚尖往锅里看。
“今天又是稀粥。”
“昨天也是稀粥。”
“明天还是稀粥。”
打饭的婆姨头也没抬。
“有啥吃啥。别挑。”
勺子又舀下去。
锅底已经能看见铁锅的颜色了。
挖了一天渠的。
扛了一天石的。
看了一天场的。
饭碗里都是一样的东西。
刘长贵端着碗。
他的手还在抖。
挖了一天渠。
虎口震得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稀粥。
拿起筷子搅了一下。
几粒米在碗底转了一圈。
又沉下去了。
他把碗搁在桌上。
看了半天。
没动筷子。
赵志刚坐在旁边。
他今天看了一天场。
坐在树荫底下。
隔一会儿起来转一圈。
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干干净净。
他端起碗。
三口两口喝完了。
把碗往桌上一搁。
“还有没有。”
打饭的婆姨摇了摇头。
“锅见底了。”
赵志刚舔了舔嘴角。
站起来走了。
刘长贵还坐在那儿。
看着碗里的稀粥。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他拿筷子把粥皮挑起来。
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了。
端起碗。
一口一口喝完了。
碗底剩了几粒米。
他拿手指头拨进嘴里。
站起来走了。
吃饱的人拍着肚子走了。
没吃饱的人把碗舔了一遍又一遍。
有个老汉舔得碗底都发亮了。
他把碗放下。
叹了口气。
“这哪是吃饭。这是喝水。”
旁边的人没接话。
端着空碗看着锅的方向。
锅已经空了。
铁锅底上沾着几粒米。
有人走过去拿手指头刮了一下。
把米粒塞进嘴里。
走了。
林根生爹把粥喝完。
他端着碗。
碗底还剩一口粥。
他仰脖子灌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
把碗放在桌上。
碗口朝下。
扣在了桌面上。
碗底最后一滴粥淌下来。
在桌面上拉了一条细线。
他站起来。
“干一天和干半天一个样。那还干啥。”
声音不大。
但食堂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把筷子搁下了。
有人端着碗不喝了。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
坐在他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把手里的碗轻轻扶正了。
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当一声。
食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只有灶台上那口大铁锅里剩下的稀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根生爹走了。
他的碗还扣在桌上。
碗底朝上。
粗陶的。
碗底上刻着一个“林”字。
是修渠那年他自己用钉子刻的。
林根生坐在他爹旁边。
等他爹走远了。
他站起来。
伸手把他爹扣在桌上的碗翻过来。
碗口朝上。
又翻回去。
碗口朝下。
扣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端着空碗走到灶台前。
灶台上的大铁锅已经空了。
锅底还剩一层稀粥。
他拿铁勺刮了一下。
刮出小半碗。
端起碗喝了。
把碗放进水盆里。
水盆里的水是凉的。
浮着一层油花。
他拿起抹布。
把碗里外擦了一遍。
碗沿上还沾着他爹那句话的余温。
他把碗扣在水盆旁边的木架上。
碗底朝上。
跟别的碗摞在一起。
转身走了。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端着空碗走了。
有人把碗留在桌上。
有人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林根生爹扣在桌上的那个碗。
碗还扣在那里。
没有人去动。
食堂里空了。
灶台上的火封了。
铁锅里的热气慢慢散了。
桌上那个扣着的碗安静地待在原地。
碗底朝上。
碗口朝下。
严丝合缝地贴着桌面。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声跟往常一样。
但今天听着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