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没有回家。
他拦完调查组之后直接上了路。
青石原到公社十五里。
他走了一夜。
路不好走。
土路坑坑洼洼的。
白天还能看见坑在哪儿。
晚上全黑了。
一脚踩下去。
泥水没过鞋面。
他把裤腿往上拽了拽。
继续走。
月亮被云遮住了。
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庄稼地。
苞谷秆在风里沙沙响。
他只能借着远处村庄的灯火辨方向。
灯火黄黄的。
小小的。
像一把碎米撒在黑布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雨点不大。
但密。
打在脸上像细针。
他把褂子领口拢紧。
雨点顺着脖子淌进去。
后背凉了一片。
他没有躲雨。
路两边没有避雨的地方。
只有光秃秃的田埂和枯草。
他低着头继续走。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淌。
滴在睫毛上。
他拿手背蹭一下眼睛。
继续走。
雨越下越密。
土路变成了稀泥路。
鞋底沾着泥巴。
走一步沉一下。
他把鞋脱了。
鞋底上的泥磕掉。
提在手里。
光着脚走。
脚底板踩在稀泥里。
泥浆从脚趾缝里挤上来。
凉得刺骨。
走了两个多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东方有一道白线从山后面漫上来。
他站在路边喘了口气。
把鞋重新穿上。
鞋窠里全是湿泥。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了公社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公社的大门还是那道铁栅栏。
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
门房的老头正蹲在门口生炉子。
扇子扇得呼呼响。
煤烟呛得他直咳嗽。
他看见赵德厚站在门口。
扇子停了。
“你找谁。”
“找曾领导。”
“曾领导还没来。你等会儿。”
赵德厚站在门口等。
浑身湿透了。
雨水从褂子下摆往下滴。
在脚边汇了一小摊水。
门房老头看了他一眼。
把炉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炉膛里的火苗窜起来。
热气扑在他腿上。
等了半个时辰。
曾领导来了。
骑着一辆旧自行车。
车后座上夹着个文件袋。
他看见赵德厚站在门口。
脚从脚蹬子上放下来。
车子滑了一段停住了。
“德厚?你咋来了。”
赵德厚站直了。
雨水从帽檐往下滴。
滴在地上。
啪嗒啪嗒。
“曾领导。李秀娘的事,村里已经处理过了。不用公社再派人。”
曾领导把自行车支好。
车撑子踢下来。
他看着赵德厚。
从头看到脚。
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
看着他裤腿上沾的泥巴。
看着他光脚穿着湿鞋。
“进屋说。”
赵德厚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一个文件柜。
墙上贴着公社的通知和表格。
曾领导坐到桌子后面。
把文件袋搁在桌上。
赵德厚站在办公桌前。
两只手垂在两边。
雨水还在往下滴。
滴在地板上。
洇湿了一小片。
“给她一个活路。”
曾领导没有马上答应。
也没有马上拒绝。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
摊在桌上。
是调查组早上送回来的报告。
纸上还带着露水的湿痕。
他看了一遍。
抬起头。
“德厚。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拦调查组,这是阻挠公务。”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拦。”
赵德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
湿衣裳贴在身上。
褂子上的水渍一圈一圈的。
曾领导把文件合上。
搁在一边。
站起来。
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你先等着。”
他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
拐进另一间办公室。
赵德厚站在办公室里等。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旧报纸。
被雨打湿了。
字迹洇开了。
模糊一片。
曾领导一整个上午没回来。
赵德厚在办公室里站着等。
湿衣裳慢慢被体温烘干了。
又慢慢被雨淋湿的裤腿浸凉了。
中午曾领导回来了。
手里端着两个饭盒。
他把一个饭盒搁在赵德厚面前。
饭盒里是两个杂粮馍馍。
一筷子咸菜。
赵德厚没动。
站在那儿。
曾领导坐下来吃饭。
吃了一口馍馍。
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吃不吃。”
“不饿。”
曾领导把馍馍放下。
看着他。
“德厚。你从来不求人。当年修渠你没求过人,分粮的时候你没求过人,怎么这回——”
赵德厚说。
“曾领导,我就求你这一回。”
曾领导没有说话。
他把饭盒推到一边。
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的雨。
雨打在窗户上。
噼里啪啦。
窗台上那盆文竹枯了一片叶子。
黄黄的。
卷了边。
他看了一会儿雨。
转过身。
“不游街。不批斗。写个书面检查。这是最后底线。”
赵德厚说。
“行。”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湿了的衣裳在晚风里又凉了。
贴在脊背上。
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出公社大门。
门房老头正蹲在门口收炉子。
炉膛里的火快灭了。
只剩几块红炭在灰烬底下发着暗光。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办完了?”
“办完了。”
他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雨停了。
西边天上裂开一道缝。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
金黄色的光照在泥路上。
照在两边的苞谷地里。
苞谷秆上的雨珠子亮晶晶的。
土路还是稀泥路。
但他走得比来时快。
脚底板踩在泥水里。
一步一个脚印。
回到青石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黄黄的。
透过窗户纸散出来。
巷子里有人在门口端着碗吃饭。
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德厚,吃了没。”
“还没。”
他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一碗热粥。
搁在桌上。
又把灶台上那碟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坐在桌前。
端起碗。
喝了一口。
粥是烫的。
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肚子里。
窗外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