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村干部在青石原蹲了七天后走了。
走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钱万金那番话让他在报告中有了“群众支持”的依据。
他提着公文包走在土路上。
走几步回头一次。
像在等什么。
赵德厚跟在他身后。
隔了三四步。
铁锹没扛。
手里空着。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转过身。
面对着赵德厚。
老槐树的影子正铺在两人中间。
风吹过来。
树叶子沙沙响。
“老赵,月底报实数。不能再拖了。”
他把公文包换了个手。
包面上印着公社的字。
红字。
边上蹭掉了一块漆。
赵德厚站在老槐树底下。
没有说话。
树影落在他脸上。
一明一暗的。
他点了点头。
就那么一下。
驻村干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了几秒。
他又补了一句。
“别的村都报了。你们青石原不能拖后腿。”
赵德厚还是没说话。
又点了点头。
驻村干部从兜里掏出一支烟。
划了根火柴。
火柴光照在他脸上。
他把烟点着。
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中间飘着。
“老赵,我知道你难。但上头压下来的指标,我也没办法。你报了,我也好交差。”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
弹了一下烟灰。
烟灰落在土路上。
被风吹散了。
“行。我走了。”
他转过身。
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走了。
公文包在他手里晃着。
土路上扬起来一阵尘土。
黄黄的。
在夕阳里飘着。
慢慢落下去。
赵德厚站在村口。
一直站到那阵尘土落下去。
驻村干部的身影已经从土路尽头消失了。
拐过那个弯。
看不见了。
他还在那儿站着。
老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沙沙响。
风从山那边灌过来。
带着干草味。
干燥的。
热烘烘的。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垂在两边。
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又伸直了。
远处阳渠的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面上泛着夕阳的光。
碎碎的。
亮晶晶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面上沾着驻村干部走时扬起来的土。
灰白的一层。
他没拍。
又往土路尽头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夕阳把土路照得金灿灿的。
路两边的苞谷地在风里沙沙响。
苞谷秆子比人还高。
叶子在风里摇着。
他想起七年前修渠那会儿。
也是这个季节。
全村人站在高坎上。
林根生铲下第一锹土。
钱万金两手空空站在人群后面。
渠通水那天腊月初九。
水灌进旱田里。
他蹲在地尾抓了一把湿土。
沉甸甸的。
那时候没有指标。
没有文件。
只有渠水哗哗地淌。
他把视线从土路尽头收回来。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很慢。
走过老槐树。
走过井台。
井台上没人。
辘轳空着。
绳子在风里轻轻晃。
路过粮仓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粮仓的门锁着。
那把铜锁挂在门扣上。
门框上那三道杠还在。
一道老痕迹。
一道新痕迹。
第三道只刻了一半。
木茬子还翻着。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没刻完的杠。
手指头在木茬子上划了一下。
木茬子刺手。
他在心里想。
今年的秋粮能刻完这道杠吗。
能刻多深。
他把手放下来。
继续走。
走过炮楼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炮楼黑黢黢地戳在高岗上。
顶上的麻绳在风里晃着。
绳头打着砖面。
啪嗒。
啪嗒。
啪嗒。
他站在炮楼底下听了一阵。
那根麻绳在炮楼上挂了七年了。
他亲手系的死结。
还在那儿。
风吹日晒。
没烂。
他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太阳在他身后正往山后面落。
西山头上烧着一片橘红色的光。
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铺在土路上。
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村口。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土路尽头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
只有夕阳。
和那片苞谷地。
他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他坐在门槛上。
把鞋脱了。
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
干土落下来。
堆了一小撮。
他婆姨从锅里舀了一碗粥。
搁在桌上。
粥是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粥从嗓子眼里烫下去。
窗外天全黑了。
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沉。
炮楼顶上的麻绳还在响。
啪嗒。
啪嗒。
啪嗒。
响了一整个下午。
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