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征粮任务下来了。
比第一批还多。
文件是通迅员骑摩托车送来的。
摩托车在村口突突突响了一阵。
熄了火。
黑烟在巷子里飘着。
通迅员从绿帆布包里抽出文件。
递给赵德厚。
“第二批。月底前交齐。”
赵德厚正站在祠堂门口扫地。
扫把是竹枝扎的。
磨得只剩半截。
他把扫把靠在门框上。
接过文件。
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的数字比上一批多了三成。
红章 盖在右下角。
印泥压得很重。
他没有看第二眼。
把文件折好。
塞进怀里。
转身进了祠堂。
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门轴吱呀一声。
门闩落下。
咔哒。
上午有人来敲门。
是老刘头。
他端着碗蹲在祠堂门口。
拿筷子敲了两下门板。
“德厚,我家那个工分——”
“明天说。”
里面应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
老刘头端着碗走了。
中午有人来敲门。
是食堂的婆姨。
她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德厚哥,你还没吃午饭。”
“搁门口。”
婆姨把粥碗搁在门槛上。
站了一会儿。
碗里的粥慢慢凉了。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下午又有人来。
是林根生。
他站在门口。
没敲门。
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赵德厚坐在方桌前。
背对着门。
桌上摊着那本虚账和那份征粮文件。
两个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像两件对立的武器。
账册上的数字是假的。
文件上的数字是真的。
假的和真的之间有一道沟。
沟里是全村人一年的口粮。
林根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出声。
走了。
脚步声轻轻的。
越来越远。
天黑的时候门开了。
门轴吱呀一声。
赵德厚从里面出来。
门口蹲着林根生。
不知道蹲了多久。
他靠着门框。
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脚边的地上有几个烟头。
都是他自己抽的。
听见门响。
他抬起头。
赵德厚站在门槛上。
眼窝深了一圈。
眼眶凹下去。
颧骨显得高了。
嘴唇起了干皮。
白白的。
翘着。
褂子皱巴巴的。
领口的扣子没系。
敞着。
他一天没有吃东西。
那碗粥还在门槛上搁着。
早就凉透了。
粥面上结了一层厚皮。
林根生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腿蹲麻了。
他扶着门框站稳。
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
赵德厚看着他。
等着。
林根生把嘴合上了。
侧身让开了路。
赵德厚跨过门槛。
走过老槐树。
走过井台。
井台上有人在打水。
辘轳吱呀吱呀响。
看见他走过来。
辘轳停了。
那人拎着水桶。
侧身让了让。
赵德厚走过井台。
走到炮楼底下。
弯下腰。
蹲在墙根。
手指头摸索着那块砖。
砖缝里的泥已经干透了。
跟旁边的砖一个颜色。
他用指甲抠了抠砖缝。
抠掉一层干土。
手指头塞进去。
往外一拨。
砖动了。
他把砖轻轻抽出来。
放在脚边。
墙洞里黑乎乎的。
他把手伸进去。
摸到那个油布包。
油布是凉的。
他把油布包掏出来。
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真账本在里面。
用油布一层一层裹着。
他没有打开看。
就那么在手里掂着。
掂了好一阵。
墙洞里的潮气混着土腥味飘出来。
他又掂了一下。
确认它还在。
然后把油布包重新塞回墙洞里。
塞到最里面。
伸手探了探。
稳稳地靠在墙角。
他把那块砖放回去。
对准砖缝。
往里推。
推紧了。
手在砖面上停了一下。
那块砖的棱角硌着掌心。
硬硬的。
凉凉的。
他把手放下来。
砖缝里的土抹平了。
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抬头看了一眼炮楼顶上。
那根麻绳还在风里晃。
绳头打着砖面。
啪嗒。
啪嗒。
啪嗒。
他低下头。
转身往家走。
路过粮仓的时候停了一下。
粮仓的门锁着。
铜锁在门扣上挂着。
门框上那三道杠还在。
第三道只刻了一半。
木茬子翻着。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没刻完的杠。
把手放下来。
继续走。
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柴火在手里停住了。
“给你热粥。”
“不饿。”
他坐在门槛上。
把鞋脱了。
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
干土落下来。
他婆姨还是站起来了。
从锅里舀了一碗热粥。
搁在桌上。
又端了碟咸菜。
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坐在桌前。
端起碗。
喝了一口。
粥是烫的。
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肚子里。
窗外天全黑了。
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