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
赵德厚一个人去了炮楼底层。
天灰蒙蒙的。
风从枪眼里灌进来。
把地上的干草吹得沙沙响。
炮楼底层的破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积了一层霜。
白白的。
他用手指头抠了一下。
霜化了。
凉凉的。
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
屋里比外面还暗。
枪眼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照在对面的砖墙上。
他蹲下。
手指头冻得发僵。
摸到墙根那块砖。
指甲抠了抠砖缝。
抠掉一层冻硬的干土。
土屑落在地上。
混在碎草里。
手指头塞进去。
往外一拨。
砖动了。
他把砖抽出来。
放在脚边。
墙洞里黑乎乎的。
一股子潮气混着土腥味。
他伸手进去。
摸到那个油布包。
油布是凉的。
冻得硬邦邦的。
手指头在上面抹了一下。
油布面上的霜化了。
湿湿的。
他把油布包掏出来。
解开。
一层一层剥开。
油布一共裹了三层。
最外面那层冻硬了。
中间那层还软着。
最里面那层沾着油布本身的味道。
涩涩的。
露出里面的真账册。
牛皮纸封面。
边角磨得发毛。
封面上那几块褐色的水渍还在。
是那年秋天溅上去的。
他翻开。
纸页上的字他不用看都记得。
每一行。
每一笔。
收了多少。
征了多少。
剩了多少。
掺了多少。
第一页是修渠那年记的。
“癸巳年秋。”
四个字。
笔画粗粗的。
墨色淡淡的。
是他用烧火棍头蘸着炭粉水写的。
那时候粮仓是满的。
麻袋摞到房梁。
门框上刻了第一道杠。
第二页是去年秋收。
数字翻了一倍。
渠水浇过的地。
收成比往年都好。
第三页是今年。
数字越来越少。
每一笔征粮后面都跟着一个减号。
剩下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掺陈粮的记录写在最下面。
六袋。
每袋掺了三成。
用极小的字标注着。
他还是翻开了。
从头扫到尾。
手指头在纸面上划过去。
冻得发僵。
指节不灵活。
翻页的时候纸页脆得像干叶子。
沙沙响。
翻到“癸巳年秋”那一页。
手指头停了。
那四个字在纸面上已经淡了。
炭粉磨掉了一半。
但笔画还在。
他又翻了一页。
翻到掺陈粮的记录。
那几行小字在纸面上缩着。
他盯着看了一阵。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半面。
下面是空白的。
他看完了。
把账册合上。
重新用油布一层一层包好。
裹紧了。
塞进墙洞里。
这次他没封洞。
他把那块砖横过来。
压在账本上面。
像压一件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砖面粗糙。
硌在油布上。
压稳了。
砖角压在油布包的正中间。
油布在砖下面微微凹下去。
他用手指头按了按砖面。
凉的。
硬硬的。
又用指尖在砖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当一声。
账册还在底下。
他用脚尖踢了踢砖面。
踢实了。
那块砖横在墙洞外面。
压着油布包的一角。
跟别的砖不一样。
别的砖是竖着嵌在墙里的。
这块是横着压在上面的。
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腿蹲麻了。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炮楼的砖墙冰凉刺骨。
手掌按上去。
寒气顺着掌心往胳膊上走。
指尖冻得发白。
他往手指头上哈了口热气。
搓了搓。
又搓了搓。
还是凉。
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砚秋站在远处。
大约百步之外。
正望着他这边。
他拄着那根竹杖。
旧棉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袖口上那撮棉絮在风里晃着。
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竹杖在冻硬的泥地上戳了一个小坑。
坑沿上结了一层薄霜。
两个人隔着炮楼底层的矮墙和一截空地。
隔着冬天灰蒙蒙的空气。
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去。
把地上的枯草吹弯了腰。
炮楼顶上的麻绳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
赵德厚站直了身子。
往陈砚秋那边看了一眼。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拿手扒拉了一下。
朝陈砚秋点了点头。
就一下。
陈砚秋也朝他点了点头。
就一下。
两个人没有走近。
没有说话。
各自转身走了。
赵德厚往村里走。
脚步不快不慢。
走过老槐树。
树枝上挂着几片枯叶。
在风里抖着。
走过井台。
井台上的辘轳绳子冻硬了。
直直地垂着。
走过粮仓。
粮仓的门锁着。
铜锁在门扣上挂着。
门框上那三道杠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哪儿。
第三道杠永远刻不完了。
他继续走。
陈砚秋往自家方向走。
竹杖点在冻硬的土路上。
笃。
笃。
笃。
走过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没回头。
停了片刻。
继续走。
百步之外的那一下点头。
是两个人之间的全部对话。
什么都不用说。
什么都知道了。
账本在那儿。
砖压着。
秘密还在。
赵德厚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
映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账本还在。”
“还在。”
他坐在门槛上。
把鞋脱了。
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
干土落下来。
手还是凉的。
冻僵的手指头慢慢缓过来。
指尖上还残留着油布上的那股涩味。
他婆姨从锅里舀了一碗热粥。
搁在桌上。
粥是稀的。
能照见碗底。
几粒碎苞谷在碗底沉着。
他端起碗。
两只手捧着。
碗底烫着掌心。
热气扑在脸上。
湿湿的。
暖暖的。
喝了一口。
粥从嗓子眼里烫下去。
热度慢慢从肚子里往四肢蔓延。
手也慢慢暖了。
窗外天全黑了。
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稳。
炮楼底层那块砖还横在墙洞外面。
压着油布包的一角。
夜色里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砖面上落了一层霜。
白白的。
跟别的砖上的霜一样。
从外面看。
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