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黄不接的一个月靠那些藏粮挨过去了。
每个人每天半碗粥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粥越来越稀。
从能照见碗底。
到能照见碗底的裂纹。
但始终没有断过。
每天清晨祠堂门口照常排队。
赵德厚把最后一点粮食从麻袋里舀出来。
过秤。
分碗。
秤杆平了才让端走。
没有人饿死。
没有人倒下。
所有人都撑着等麦子熟。
有人瘦了。
颧骨高了。
眼窝深了。
裤腰带往里缩了两个扣眼。
但还能站着。
还能扛铁锹。
还能走到地头看一眼麦子。
麦子灌浆了。
地里出了绿意。
那些麦穗从青变黄。
从瘪变饱。
一天一个样。
早晨还是青的。
傍晚就泛了白。
麦芒一根一根竖着。
在风里轻轻晃。
赵德厚每天去地头看一次。
早上看一遍。
傍晚再看一遍。
蹲在田埂上。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看着那些麦穗慢慢变重。
慢慢低头。
风一吹它们就晃。
晃完又立起来。
麦浪从脚边一直铺到天边。
绿里透着黄。
黄里透着白。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那棵麦穗。
麦粒灌了浆。
用手指头轻轻一捏。
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硬硬的。
湿湿的。
他把手收回来。
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回带了林根生。
两个人蹲在田埂上。
林根生掐了一棵麦穗。
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麦壳搓掉了。
露出里面的麦粒。
还是软的。
指甲一掐就冒白浆。
“还得几天。”
“再等十天。”
赵德厚说。
林根生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青草味。
他把麦壳吹掉。
站起来。
往麦田深处走了几步。
麦子已经齐腰高了。
麦浪从他身边铺开。
一浪一浪往远处涌。
他弯腰又掐了一棵麦穗。
搓开看了看。
这棵比刚才那棵硬一点。
浆水少了。
淀粉多了。
“南边那块地熟得快。”
他指了指远处。
“那边向阳,能早收三五天。”
赵德厚站起来。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边坡地上的麦子果然更黄一些。
麦秆已经开始泛白了。
“先收南边。北边再等等。”
林根生点了点头。
把手里搓碎的麦壳往风里一扬。
麦壳被风吹散了。
飘在麦田上空。
金灿灿的。
又过了几天。
有一天傍晚他又去了地头。
太阳快落山了。
西山头上烧着一片橘红色的光。
照在麦田里。
麦穗上像镀了一层铜。
他蹲下去。
抓了一把土。
土是湿的。
带着水汽。
攥在手心里能捏成团。
不像去年秋天的土。
干得发白。
一碰就散了。
他把那把土凑近了闻了闻。
土腥味里混着麦子的青气。
渠水的味道渗进了土里。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
渠水一直在淌。
浇了一遍又一遍。
把土浇透了。
他把土团在掌心里慢慢松开。
土落回地里。
散成一撮。
落在麦秆根上。
他又抓了一把。
这回攥得更紧。
土在掌心里越攥越实。
捏成了一个硬硬的土疙瘩。
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凉凉的。
他把土疙瘩放在地头上。
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有人在喊。
是林根生爹。
拄着拐杖站在自家地头。
手里也掐着一棵麦穗。
正在跟隔壁老头说话。
“今年不会饿死人了。”
隔壁老头接了句。
“去年这时候,粥都喝不上了。”
“今年麦子长得好。”
“渠水没白修。”
林根生爹把那棵麦穗举到眼前看了看。
又放下来。
“德厚不容易。”
隔壁老头往赵德厚这边看了一眼。
没说话。
点了点头。
赵德厚蹲在田埂上。
听见了他们的话。
没有回头。
继续看着手里的土。
土已经在掌心里干了一半。
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
他松开手。
土落回地里。
他蹲在那儿很久没有站起来。
手还放在膝盖上。
指尖上沾着湿土。
凉凉的。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几棵麦穗。
麦粒已经饱满了。
麦壳撑得紧紧的。
再过十天就能开镰。
去年这时候。
粮仓已经空了。
梁上挂的那杆秤无粮可称。
全村人每天半碗粥。
站在祠堂门口喝完了才回家。
今年不会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
天边最后一抹光落在麦穗上。
麦芒在风里微微颤动。
整片麦田都在风里晃。
沙沙沙。
像在说话。
又像在叹气。
他看了最后一眼才转身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
鞋底踩在田埂上。
土是软的。
踩上去能感觉到弹性。
渠水在他身后的暮色里淌着。
哗哗的。
泛着白亮亮的光。
水面上映着西边天上最后一抹橘红色。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跟修渠那年腊月初九那天一样淌。
跟粮荒期间一样淌。
不停。
不停。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林根生。
林根生扛着铁锹从地里回来。
锹头上沾着湿泥。
锹刃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麦子咋样。”
“再等十天。”
林根生点了点头。
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
拄在地上。
“今年收成不会差。南边那块地,一亩能打三百斤。”
赵德厚没有说话。
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田。
麦田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
模模糊糊的。
看不见麦穗。
但能听见麦浪的声音。
沙沙沙。
他转回头。
继续往家走。
走过老槐树。
走过井台。
走过粮仓。
粮仓的门锁着。
门框上那三道杠还在。
第三道只刻了一半。
木茬子还翻着。
今年能刻完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
映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的。
锅里煮着粥。
粥比前几个月稠了。
能闻到苞谷面的香味。
“麦子快熟了。”
“快熟了。”
他坐在门槛上。
把鞋脱了。
鞋底上沾着湿泥。
他在门槛上磕了磕。
泥巴掉下来。
落在门槛外面。
碎碎的。
他把手指头上沾的湿土在裤腿上蹭了蹭。
指尖上还残留着那股土腥味。
混着麦子的青气。
他婆姨把粥端上来。
粥面上浮着几粒碎苞谷。
还有一小块红薯。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粥从嗓子眼里烫下去。
窗外天全黑了。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今晚听着比往常更稳。
他知道今年的麦子有救了。
全村人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