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金带着十几个人下了阴渠。
天刚亮。
渠口还蒙着一层薄雾。
他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
锹头是新磨的。
刃口泛着青光。
林根生跟在后面。
手里拎着竹筐。
竹筐是旧筐。
边角磨得发毛。
十几个人跟在后面。
有的扛锹。
有的拎筐。
有的提着马灯。
一个接一个。
弯着腰钻进了渠口。
阴渠是暗的。
只有渠口透进来一点光。
灰蒙蒙的。
照在渠壁上。
渠壁是砖砌的。
砖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滑腻腻的。
手摸上去能刮下一层绿水。
脚底下踩着常年积水沤烂的淤泥。
又滑又黏。
一脚踩下去。
泥没到脚脖子。
拔出来的时候噗一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腐泥的味道。
腥腥的。
混着潮气。
马灯挂在渠壁上。
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把人的影子映在砖墙上。
晃来晃去。
铁锹刮着渠壁的声音在窄窄的渠腔里来回撞。
嚓——
声音被拉得老长。
闷闷的。
像困在瓮里的响动。
钱万金走在最前面。
铁锹插进泥里。
脚踩锹头。
往下压。
泥翻起来。
黑黑的。
稠稠的。
带着腐烂的草根和碎石子。
他端起铁锹。
把泥甩进竹筐里。
竹筐满了。
传给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接过去。
传给再下一个。
一筐一筐往外送。
林根生蹲在他旁边。
手里拿着短柄铁锹。
锹头磨得锃亮。
他铲的是渠壁上的淤泥。
青苔被泥带下来。
砖面露出来了。
红红的。
湿湿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
只有铁锹铲泥的声音。
噗。
噗。
噗。
一锹一锹往外送。
渠里暗。
只有从渠口透进来的光能照亮一小段。
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
暗处只能看见人影子在晃。
铁锹碰撞的声音从深处传出来。
闷闷的。
远远的。
有人被泥浆溅了一脸。
拿袖子蹭了一下。
继续铲。
袖子湿了。
脸上的泥抹匀了。
又溅了一脸。
不管了。
继续铲。
有人把外衣脱了搭在渠壁上。
光着膀子。
脊背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
淌成一条一条的。
汗从额头滴进泥里。
瞬间就混在一起。
分不出来。
有个年轻后生。
弯腰太久。
直起腰来的时候头撞在渠顶上。
咚一声。
撞掉一块干泥巴。
他捂着脑袋蹲下去。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他摆了摆手。
没事。
继续铲。
他们从早上掏到中午。
从中午掏到傍晚。
一筐一筐往外送。
渠口外面堆起了半人高的淤泥。
黑黑的。
臭臭的。
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
有人从渠口探出头来透气。
吸一口新鲜空气。
又钻进去。
出来的时候人人满脸泥浆。
第一个从渠口钻出来的是林根生。
他扶着渠口的砖壁。
脚踩在渠沿上。
往上爬。
泥浆糊了满脸。
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白在满是泥浆的脸上白得晃眼。
头发上挂着泥点。
耳朵里也灌了泥。
他拿手指头抠了一下耳朵。
甩了甩手。
泥点子甩在渠沿上。
衣服前襟全湿透了。
贴在身上。
褂子下摆往下滴泥水。
他直起腰。
腿打了个弯。
扶着渠壁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第二个出来。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从渠口钻出来。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满脸泥浆。
浑身湿透。
裤腿上裹着厚厚的泥巴。
鞋窠里灌满了泥浆。
走一步。
泥水从鞋里挤出来。
噗嗤噗嗤响。
有人钻出来之后直接躺在渠沿上。
胸口一起一伏。
喘着粗气。
有人蹲在渠口。
拿手捧了渠水泼在脸上。
泥浆被水冲掉。
露出一道一道皮肤。
渠水是凉的。
泼在脸上。
打了个激灵。
钱万金最后一个出来。
他爬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
西山头上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他撑着渠壁。
慢慢地爬上来。
脸上的泥已经干了。
干成一层薄壳。
嘴一动。
泥壳裂开几道细缝。
他拿手背在脸上一抹。
泥壳掉渣。
一块一块掉在脚边。
他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
走到渠口。
坐下来。
背靠着砖壁。
喘气。
砖壁是凉的。
太阳落山之后很快就凉了。
他靠着砖壁。
两条腿伸开。
脚上全是泥。
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把铁锹搁在旁边。
锹头上也裹着泥。
锹刃已经看不见了。
他拿起水罐。
仰脖子灌了一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
在满是泥浆的脸上冲了一道沟。
十几个人在渠边上坐成一排。
没有凳子。
没有席子。
直接坐在渠沿的泥地上。
背靠着阳渠的条石渠壁。
一个挨一个。
肩膀挨着肩膀。
有的闭着眼。
有的仰着头看天。
有的把胳膊搭在膝盖上。
低着头。
没有人说话。
太累了。
累得说不出话。
林根生坐在钱万金旁边。
脸上也是泥。
他刚才用渠水洗了一把。
泥没洗干净。
在眼角和鼻翼两边还留着干泥印。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就坐着。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手指头微微蜷着。
指甲缝里全是泥。
钱万金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扭头看了钱万金一眼。
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坐得很近。
肩膀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但谁都没有转头看谁。
只是坐着。
并排坐着。
面对着阳渠里淌着的渠水。
渠水哗哗地淌着。
清亮亮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面上映着西边天上最后一抹光。
碎碎的。
亮晶晶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在渠面上。
水光在影子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有人先笑了。
不知道是谁。
笑声从那一排人中间传出来。
闷闷的。
低低的。
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是笑什么具体的事。
就是笑了。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笑自己这一脸的泥。
可能是笑这一天终于干完了。
也可能是笑别的什么。
其他人跟着笑了几声。
也是闷闷的。
低低的。
笑了几声又安静了。
笑声在渠面上飘了一阵。
被水声盖过去了。
渠水继续淌。
他们继续坐着。
钱万金靠在渠壁上。
把后脑勺也靠上去。
闭上眼睛。
脸上的泥壳又裂了几道缝。
林根生还是坐着。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看着渠水往南淌。
远处炮楼上的麻绳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脆。
清淤完成了。
阴渠又通了。
水在暗处淌着。
看不见。
但能听见声音。
闷闷的。
低低的。
从渠口传出来。
跟他们的笑声差不多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