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年(元康六年四月)。洛陽。張華府。
夜。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攤著幾份文書,一卷一卷,疊得不齊。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案角堆著四個揉皺的紙團。一個「諫」。一個「忍」。兩個「病」。
張華坐案後。青袍,腰間銅印。他沒看文書。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
裴頠來。年輕,青袍,腰間銅印,步子快。進書房,走到案前坐下。看了一眼案角那四個紙團,又看張華。
「張公。太子被廢了。」
張華說。
「我知道。」
裴頠說。
「太子被廢,天下怨。」
張華說。
「我知道。」
裴頠說。
「知道為何不動作?」
張華說。
「動作?用什麼動作?」
裴頠說。
「除賈謐。」
張華沉默了一息。手指在膝上收緊。
「除賈謐?怎麼除?」
裴頠說。
「禁軍。」
張華說。
「禁軍已私。」
裴頠說。
「還有孟觀。」
張華看他。
「孟觀殺楚王。是賈后的人。」
裴頠說。
「孟觀知道詔書是假的。」
張華沒接話。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有月。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院中石階上,白。他看了一會兒。回到案前。坐下。
「我不能。」
裴頠說。
「為什麼?」
張華說。
「我是中書令。我寫詔書。我若除賈謐,就是矯詔。」
裴頠說。
「矯詔?」
張華說。
「對。矯詔。」
裴頠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發白。
張華拿起案上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忍。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揉了。紙團丟在案角。滾了兩下。停在硯臺旁邊。五個紙團並排。一個「諫」。一個「忍」。兩個「病」。又一個「忍」。
他吹滅燈。
禁軍營。
夜。營門開著半扇。火把插兩側。火光晃。照著營中土路。張華派人去禁軍營。來人。青衫。腰間無飾。走到營門前。守門兵卒攔住。
「什麼事?」
來人說。
「中書令張公。有令。」
守門兵卒說。
「等著。」
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出來。面無表情。
「禁軍只奉賈后詔。」
來人沉默了一息。
「知道了。」
轉身走了。靴底踩在營外土路上。一步。一步。遠了。
張華在府中。等回報。來人進來。躬身。
「張公。禁軍說。只奉賈后詔。」
張華說。
「知道了。」
來人退下。張華坐案前。案上那五個紙團還在。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筆尖懸在紙上方。沒落下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夜。更深。
張華睜開眼。案上銅燈焰頭穩。他拿起案角那五個紙團。一個一個展開。撫平。紙面起了褶。墨跡還在。「諫」。「忍」。「病」。「病」。「忍」。他看了一會兒。把五張紙疊在一起。放進抽屜。推上。抽屜磕在案框上。沉響。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窗外月光從簾縫漏入。照在案面上,白。他沒動。
溫縣。村道。
夜。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村道上,灰白。路兩旁的草枯著,伏地。風吹過,沙沙響。溫常子走在村道上。八歲。穿短褐。膝蓋補丁。赤腳。腳上沾泥。腳趾蜷著。凍得發白。他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拖在地上。劃。一道。又一道。他一個人。母親沒了。父親沒了。他從溫縣出來。往洛陽方向走。走了幾日。不知道走了多遠。只知道路在前面。一直走。
走到洛陽城門口。
城門高。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城樓上掛著燈籠。光暈昏黃。照著門洞。他站在城門口。仰頭看。城門很高。他看了一會兒。走進去。
城內街巷。石板路。兩旁店鋪。有人騎馬。有人坐車。有人挑擔。有人乞討。他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繼續走。
夜。溫常子坐在牆角。屋簷下。靠著牆。牆是土牆。粗糙。涼。他拿出乾糧。硬。餅。咬了一口。嚼。乾。硬。他咽下去。又咬一口。嚼。他想起母親。想起父親。他閉上眼。靠著牆。睡了。
月光從屋簷邊上漏下來。照在他臉上。瘦。髒。他的呼吸慢。淺。風從巷口灌來。吹得他袖口鼓起來。他縮了一下身子。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