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年（元康八年三月）。關中。雍州。
午後。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著山脊，壓得低。日頭看不見，只從雲縫裡漏下一點光，照在土路上，灰白。風從西邊來，帶著沙，打在臉上，粗。路兩旁的麥田枯著，麥茬戳在裂土裡，矮，硬。
氐亂。氐人聚眾起事。從山裡出來。從西邊來。人數越聚越多。有人扛著鋤頭。有人提著柴刀。有人舉著木棍。隊列不整。三三兩兩。前後拉著長。口號喊起來。低沉。雜亂。聽不清是什麼。只覺得沉。壓著。
縣城方向起了煙。先是城門外官倉方向。黑煙從屋頂升起來。粗。直。到了半空被風吹歪。散開。接著是城外幾間民房。火苗從窗戶裡舔出來。舔著屋檐。木頭燒得噼啪響。煙味傳過來。焦。嗆。混著土腥味。
流民塞道。從西邊來的。從北邊來的。從山裡來的。有人挑著擔子。有人背著包袱。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攙著老人。路上有死人。倒在路邊的。趴在溝裡的。被人踩過的。衣裳破爛。臉上看不清。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跑過。孩子四五歲。瘦。臉黃。
「娘。我們去哪？」
婦人沒回頭。
「不知道。」
她繼續跑。孩子在她懷裡顛。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啞。
陳石隨軍。
隊伍從東邊來。騎兵在前。步卒在後。旗甲鮮明。戈矛如林。馬蹄踏在土路上。篤。篤。篤。塵土揚起。黃。陳石騎在馬上。褐衣。料子粗。袖口磨毛。腰間佩著舊刀。刀鞘木製。漆皮剝落。鞘口銅箍磨亮。
路邊有流民。往兩旁讓。有人跪在路邊。有人低著頭。有人伸手。乞。
陳石看著。沒說話。
軍吏騎馬過來。手裡提著鞭子。鞭梢垂著。
「陳石。走。」
陳石沒接話。撥馬。繼續走。馬蹄踏在土路上。一步。一步。
流民入蜀。
隊伍往南。往秦嶺方向。過了秦嶺。就是蜀地。蜀地有糧。有人說蜀地有糧。有人說蜀地太平。有人說蜀地不亂。不知道誰說的。都在說。都在走。
蜀道難。山路窄。石階陡。流民走得很慢。有人扶著崖壁。有人手腳並用。有人抱著孩子。腳下打滑。有人倒在路邊。爬不起來。後面的人繞過去。繼續走。
陳石隨軍。騎兵不能上山。步卒下馬。牽著馬走。山路窄。馬蹄踩在石階上。打滑。有人拽著馬尾巴。往上爬。
陳石走在山路上。背著包袱。腰間舊刀。懷裡揣著軍牌。木製。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印泥蓋住了「陳石」二字。朱紅一片。
山路顛。軍牌從懷裡滑出來。落在石階上。叮。一聲。輕。陳石沒聽見。繼續走。後面的人踩過去。軍牌滾下石階。滾進路邊草叢。停了。
軍牌遺失。
隊伍宿在山上。驛站小。土牆。茅草頂。院中擠。鋪草。草薄。濕。陳石靠牆坐。包袱放在膝上。他摸了摸懷裡。空了。軍牌沒了。
他站起來。走出驛站。回到山路上。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石階上。灰白。他低頭找。沿著石階往下走。一步。一步。石階窄。兩旁草叢。他蹲下。撥開草。找。沒找到。
他又往下走。走到白天走過的那段路。石階上有人踩過的痕跡。泥。草。他蹲下。扒開草叢。手指碰著土。粗。涼。他找了一會兒。沒找到。
站起來。看了一會兒山路。月光照著石階。一道。一道。遠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靴底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遠了。
溫常子被收留。
隊伍下山。到了漢中邊上。路邊有流民。往南走。陳石騎在馬上。低頭走。路邊坐著一個孩子。八九歲。穿短褐。膝蓋補丁。赤腳。腳上沾泥。腳趾蜷著。凍得發白。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拖在地上。靠著石頭。不動了。
陳石勒馬。看了一會兒。下馬。馬韁扔給旁邊的步卒。他走過去。蹲下。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肩。
孩子醒了。睜眼。看他。瘦。髒。
「你叫什麼？」
孩子說。
「我叫溫。」
陳石愣住。
「溫？」
孩子說。
「溫常是我爹。」
陳石看著他。看了一息。手指在膝上收緊。指節發白。
「溫常是你爹？」
孩子點頭。
陳石沉默了一息。站起來。伸手。
「跟我走。」
孩子看著他的手。看了一息。伸手。抓住。手指細。涼。陳石把他拉起來。孩子站著。腳上沾泥。腳趾蜷著。
陳石把包袱從肩上取下來。解開。取出一塊餅。遞過去。孩子接過。餅硬。他咬了一口。嚼。乾。硬。他咽下去。又咬一口。
陳石說。
「走。」
孩子點頭。跟著他。陳石上馬。把孩子放在馬背上。坐在他前面。孩子抱著馬頸。陳石策馬。往前走。隊伍在後面。跟著。
路在前面。土路。車轍深。兩道。中間凸起。長草。枯。黃。看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