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年(泰始三年三月)。洛陽。宮中。
太極殿。朝會。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遮住眉骨。
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一動不動。
殿角漏刻。水滴。一滴。一滴。
有大臣出列。青袍。腰間銅印。笏板舉起。
「鍵為李密。前朝舊臣。徵召不至。」
司馬炎問。
「為何不至?」
大臣答。
「祖母年邁。無人奉養。」
殿中靜了一息。漏刻水滴。又一滴。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李密有才。若不為晉用。可惜。」
司馬炎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再徵。」
賈充退回列中。大臣也退回。殿中恢復靜。漏刻水滴。又一滴。
數日後。便殿。
司馬炎坐案後。常服。帛巾束髮。案上攤著奏章。朱筆擱在筆架。
宦者捧上一卷竹簡。躬身。
「陛下。鍵為李密表至。」
司馬炎接過。展開。竹簡。墨跡。隸書。橫平豎直。
他從頭讀。
「臣密言。」
讀到「臣以險釁,夙遭閔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停了一下。
繼續讀。
「行年四歲,舅奪母志。」
「祖母劉愍臣孤弱,躬親撫養。」
讀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停住。
手指按在竹簡上。竹面冰涼。指腹貼著字跡。墨已乾。微微凸起。
他想起自己的祖母。祖母的臉。記不清了。只記得她坐在堂上。手裡捻著佛珠。珠子碰在一起。細響。
他想起司馬昭。父親臨終那日。榻前。司馬昭握著他的手。手冰涼。指節僵硬。那句「天下者,司馬氏之天下也」。從喉嚨裡擠出來。聲音低。斷續。
司馬炎繼續讀。
「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
「母孫二人,更相為命。」
讀到這裡。手指又停了一下。竹簡上有一處墨跡化開。在「無」字旁邊。圓。邊緣毛。像一滴水落過的痕。
他看了那處。看了一會兒。繼續讀。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
「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
「烏鳥私情,願乞終養。」
讀完最後一行。司馬炎沉默。把竹簡放在案上。手指從竹簡邊緣移開。指腹上一層薄墨。
案角堆著軍報。一卷。一卷。羊祜在襄陽練兵。王濬在益州造船。軍報用黃綢封。朱絲編連。
司馬炎看了一眼軍報。又看了一眼《陳情表》。他伸手拿起一卷軍報。展開。看。看完。放下。又拿起一卷。再看。
竹簡被壓在軍報下面。只露出邊角。墨跡朝上。
張華入便殿奏事。青袍。腰間銅印。行禮。跪。叩首。起身。呈上奏章。
司馬炎接過。看了幾行。放下。
問。
「李密之才。比卿如何?」
張華說。
「臣不如。」
司馬炎說。
「他不來。」
張華說。
「他孝。」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孝好。」
張華沒接話。目光落在案角。軍報堆裡。竹簡的邊角露出來。墨跡朝上。
燈燭燒著。焰頭穩。案上軍報和竹簡並排放著。一黃一青。
張華退下。腳步輕。門合上。
司馬炎低頭。把最上面一卷軍報翻開。竹簡被蓋住了。完全蓋住了。
當晚。司馬炎獨坐。
便殿中。燈燭燒著。焰頭穩。殿門半掩。夜風從門縫灌入。吹得燈焰歪了一下。又穩住。
宦者進來添燈。油壺。銅漏斗。往燈盞裡添油。油線細。注入盞中。無聲。
司馬炎問。
「你說。孝子能忠君嗎?」
宦者手一抖。油線斷了。油滴在案面上。一小灘。
宦者跪下。
「小人不敢答。」
司馬炎沒看他。自己說。
「能吧。」
宦者低頭。繼續添油。添完。退下。門合上。
司馬炎伸手。從軍報堆裡抽出那卷竹簡。展開。又讀了一遍。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
手指按在竹簡上。按在那處化開的墨跡旁。
放下竹簡。拿起軍報。展開。看。羊祜。襄陽。練兵。造船。
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案上。照在軍報上。照在竹簡邊角上。
他低頭看軍報。看了一會兒。放下。拿起竹簡。又放下。
吹滅燈。
黑暗中。案上軍報和竹簡並排放著。看不見了。
窗外。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遠處。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