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永安元年七月),夜。洛陽,宮中。
殿外有人在跑。甲片聲從廊下穿過去,往東去了,又從東邊穿回來。
司馬衷坐在御座上。錦墊換過了,紅緞子面,金線滾邊。他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宦者從殿門外進來,步子急。
「陛下。」
「怎麼了?」
「成都王和東海王打起來了。」
司馬衷往前傾了傾身子。
「打起來了?」
「對。成都王從鄴城南下,東海王從洛陽北上。在蕩陰碰上了。」
「蕩陰?」
「對。在洛陽北面,鄴城南面。」
司馬衷想了一下。
「他們打什麼?」
「打洛陽。」
「洛陽不是他們的?」
宦者沒接話。
「朕問你,洛陽不是他們的?」
「回陛下,洛陽是陛下的。」
「是朕的。他們打朕的洛陽。」
宦者沒接話。
司馬衷站起來。
「備車。朕去看看。」
宦者愣了一下。
「陛下,外面在打仗。」
「朕知道。朕去看看他們打。」
宦者站在那裡,沒動。
「朕說,備車。」
車備好了。是御駕,四匹馬拉,車上鋪著席子,席子底下墊著褥子。司馬衷上了車。宦者跟在後面,手扶著車轅。
「往北。」
車出了宮門。禁軍列在兩邊,是張方的人。他們沒攔,也沒行禮。
出了洛陽北門,上了官道。路上有難民在往南跑,看見御駕過來,往路邊讓。有人跪下來,有人站著,眼睛直著。
司馬衷掀開簾子往外看。
「他們跑什麼?」
「回陛下,打仗。」
「打仗就往南跑?」
宦者沒接話。
走了半個時辰,前面有煙。煙從北面升起來,一柱一柱的,往天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前面怎麼了?」
宦者往前看了看。
「回陛下,蕩陰到了。」
「到蕩陰了?」
「對。」
司馬衷把簾子掀開。前面是曠野,曠野上列著陣。兩邊的旗號不同,一邊藍底白字,寫著「成都」,一邊青底黑字,寫著「東海」。
鼓角響起來。角聲低沉,鼓聲短促。
「打仗了?」
「對。」
司馬衷把簾子放下。又掀開。
「朕看著。」
蕩陰,夜。
司馬穎站在陣中。他騎在馬上,甲穿好了,肩上的絆帶繫得緊。手裡攥著劍,劍沒出鞘。
他往前看。前面是東海王的陣。青旗在風裡飄,旗下是兵,甲的輪廓黑壓壓的。
「攻。」
他拔劍。劍出了鞘,火光在刃上流了一條線。
禁軍衝上去。馬蹄踩在土路上,揚起的灰遮了半邊天。
司馬越站在陣中。他騎在馬上,甲穿得比往常緊,領口的帶子勒進脖子。
「守。」
禁軍列陣。前排的舉著盾,後排的舉著矛。
成都王的騎兵先到。馬蹄砸在盾上,盾牌凹進去。東海王的兵往前頂,矛尖從盾縫裡伸出來。
兩股人撞在一起。刀砍在甲上,響。矛扎在盾上,響。有人從馬背上翻下來,甲片磕著土,響了一聲,然後沒聲音了。
司馬衷坐在御駕上。他掀著簾子,往外看。
「他們打起來了。」
宦者站在車轅邊,手攥著韁繩。
「陛下,往後退一退。」
「不退。朕看著。」
前面有煙。煙底下有人跑,往南跑,往西跑。有人倒在路邊,不動了。
「那是誰的人?」
「回陛下,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就接著看。」
鼓角還在響。角聲斷了一陣,又吹起來。
司馬越在陣中打馬往前衝。他後面跟著親兵,甲片聲嘩嘩的。衝到一半,前面來了一隊人,為首的是成都王的騎兵,舉著矛。
司馬越勒住馬。
「頂住。」
親兵往前衝。矛尖對矛尖,撞在一起。
司馬穎站在後面。他看著前面的陣,看著東海王的旗往後退了幾步,又停住。
「壓上去。」
禁軍往前壓。東海王的陣鬆了,前排的盾歪了,後排的矛乱了。
司馬越回頭看了一眼。御駕還在後面,車簾掀著,能看見司馬衷的臉。
「護駕往後退。」
親兵往回跑。跑到御駕前。
「陛下,往後退。」
司馬衷看著他。
「朕不退。」
「陛下,前面頂不住了。」
「頂不住也得頂。朕看著。」
親兵沒再勸。他打馬往陣前跑。
蕩陰,深夜。
戰鬥停了。曠野上散著兵器和屍體。有人在地上爬,爬了幾步不動了。有人在喊,喊什麼聽不清。
司馬衷坐在御駕上。車沒動。他掀著簾子,往外看。
「打完了?」
宦者往前面看了看。
「回陛下,成都王的人壓上來了。」
「東海王呢?」
「退了。往南退了。」
司馬衷把簾子放下。
「東海王退了。」
「對。」
「成都王贏了?」
「看起來是。」
司馬衷想了一下。
「那朕呢?」
宦者沒答。
前面有馬蹄聲。成都王的兵圍上來,把御駕圍在中間。為首的是個校尉,跳下馬,走到車前。
「陛下。」
司馬衷掀開簾子。
「成都王呢?」
「成都王在後面。馬上就到。」
「讓他來。」
司馬衷把簾子放下。他坐在車裡,等著。車外的火光一晃一晃的。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蕩陰打起來了。」
「誰打誰?」
「成都王打東海王。惠帝親征,坐在御駕上,被圍了。」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蕩陰之戰。」
「聽說了。」
「惠帝被圍了。」
「嗯。」
「晉室完了。」
「早完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惠帝親征,坐在車上,看著他們打。」
「看著?」
「看著。成都王打東海王,惠帝坐在車裡,掀著簾子看。」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
「惠帝坐在車裡,看著司馬家的人打司馬家的人。打完了,誰贏了,他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他圖什麼?」
「不圖什麼。坐著。」
夜,御駕中。
司馬衷獨自坐著。宦者端來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東海王那隻也裂了。朕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車外是成都王的兵,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
「成都王贏了。」
他把簾子放下。
「贏了,他來見朕。見了朕,他說代管朝政。朕說好。」
他吹滅了車裡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