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永安元年十一月),夜。洛陽,城門。
車停在門洞裡。車是舊車,車輪上的漆掉了幾塊。簾子是青布的,布面洗得發白。
司馬衷坐在車裡。他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洛陽城門關著,門板上釘著銅釘,釘頭磨得發亮。城樓上的燈火稀稀拉拉,垛口後面站著兵。
「洛陽。」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宦者騎在車轅上,沒回頭。
「陛下說什麼?」
「沒什麼。」
他把簾子放下。車裡黑。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摸了摸。膝蓋骨頭頂出來,裡衣的布磨薄了。
車外有馬蹄聲。張方騎馬過來,到車邊勒住。
「陛下。」
司馬衷掀開簾子。
「張方。」
「河間王請陛下移駕長安。」
「長安遠。」
「快馬七天。」
「朕坐車,不是快馬。」
「那就走慢些。」
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
「朕要是不去呢?」
「陛下不去,臣就在這裡守著。守到陛下願意去。」
司馬衷把簾子放下。過了一會兒,又掀開。
「走吧。」
張方打馬讓開道。車夫甩了一下鞭子。牛邁步。車輪碾過石板路,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
出了城門洞,上了官道。土路軟,車輪聲悶了。
司馬衷掀著簾子往後看了一眼。洛陽城牆在夜色裡只剩一個輪廓,城樓上的燈火越來越遠,先是一片,後來變成一串,再後來只剩一個亮點。
他把簾子放下。
「洛陽,我走了。」
宦者沒接話。
走了七天。路上有難民,有荒田,有倒斃的牛馬。車停過三次,一次是換牛,一次是修車輪,一次是張方的前隊遇到了小股流民,驅散了才繼續走。
第七天傍晚,前面有城。城牆很高,比洛陽的矮一些,牆磚是灰的,上面爬著枯藤。
張方騎馬到車邊。
「陛下,長安到了。」
司馬衷掀開簾子。他看了一眼城門。門洞開著,兩扇門板貼在牆邊。門上釘著銅釘,釘頭發暗。
「長安。」
「對。河間王在長安。」
「河間王要,就給他。」
他放下簾子。車進了城門洞。石板路不平,車輪碾過去,顛了一下。
長安,河間王府,夜。
司馬顒坐在堂上。案上攤著一份文書,是今天送來的。他讀完了,放在案上。
幕僚站在旁邊。
「惠帝到了。」
「到了。」
「安排在偏殿。」
「好。」
「朝政……」
「朝政由本王代管。」
幕僚點了點頭。退出去。
司馬顒站起來,走到堂門口。門外是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枝條在夜風裡晃。
「惠帝在長安。朝政由我代管。」
他念了一遍。
「洛陽在張方手裡,鄴城在成都王手裡,惠帝在我手裡。」
他轉過身。回到案前。
「三樣東西,三個人分。分不均,就打。」
偏殿,夜。
司馬衷坐在榻上。榻前擱著一碗粥,麥飯粥,上面擱著兩根醃菜。他端起來,吃了一口。
「這粥,跟洛陽的一樣。」
宦者站在門邊。
「回陛下,長安的廚子做的。」
「長安的廚子,做的跟洛陽一個味。」
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院子,院子裡有槐樹,枝條在夜風裡晃。
「洛陽的槐樹,葉子也掉光了。」
他轉過身。
「河間王呢?」
「在外頭。」
「讓他進來。」
司馬顒進來。他換了常服,手裡沒拿劍。
「陛下。」
「河間王,朕問你。」
「陛下請問。」
「你打成都王,用的是清君側。」
「對。」
「清完了,你代管朝政。代管完了呢?」
司馬顒沒接話。
「趙王代管朝政,然後篡位。齊王代管朝政,然後專權。長沙王代管朝政,然後被殺。成都王代管朝政,然後被你打。你代管朝政,然後呢?」
「臣不會走他們的路。」
「他們都這麼說。」
司馬衷把粥碗端起來,又放下。
「朕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他們來,看他們死。來一個,死一個。你來了,朕看著。你什麼時候死?」
司馬顒站起來。
「陛下。」
「朕就是問問。」
「臣不會死。」
「好。朕記住了。」
司馬衷把粥碗端起來,吃完了。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惠帝遷長安了。」
「遷長安?」
「對。張方押著去的。從洛陽到長安,走了七天。」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惠帝遷長安了。」
「聽說了。」
「長安是河間王的地盤。」
「嗯。」
「惠帝到了長安,朝政就是河間王代管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惠帝從洛陽遷到長安。從長安遷到哪?」
「不知道。」
「遷來遷去,都是司馬家的人押著他。」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
「趙王在洛陽,齊王在洛陽,長沙王在洛陽,成都王在鄴城,河間王在長安。惠帝從洛陽遷到鄴城,從鄴城遷到長安。遷到最後,那把椅子還在洛陽,空著。」
偏殿,夜。
司馬衷坐在榻上。宦者端來一碗粥。
「陛下,吃粥。」
司馬衷接過去,吃了一口。
「長安的粥,跟洛陽的一樣。」
「回陛下,長安的廚子做的。」
「長安的廚子,做的跟洛陽一個味。」
他把碗放下。
「河間王呢?」
「在外頭。」
「讓他守著吧。」
第二天,車駕繼續往西。
張方騎馬走在車旁。他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門在暮色裡只剩一個輪廓。
「還有幾天到長安?」
「回張將軍,快馬三天。」
「走慢些。車裡那位受不了快。」
隊伍慢下來。牛邁著步子,車輪碾過土路,咯噔咯噔。
路邊有難民。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一個老人倒在路邊,手伸著,抓不到東西。
車裡的司馬衷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停車。」
車停下來。張方打馬過來。
「陛下。」
「那個老人。」
張方看了一眼路邊。
「回陛下,是難民。」
「給他點糧。」
張方愣了一下。
「陛下,糧是軍糧。」
「朕說給,就給。」
張方從親兵手裡接過一個糧袋,扔到路邊。老人沒接。糧袋落在地上,穀子撒出來。
司馬衷把簾子放下。
「走。」
長安,城外,夜。
車駕停在城門外。城門開著,兩扇門板貼在牆邊。門洞裡的石板上有幾道深槽。
司馬顒站在門洞裡。他身後是長安的舊臣,有幾個鬍子白了,官袍的褶子深。
司馬衷從車上下來。他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穩。
「河間王。」
「陛下。」
「長安到了。」
「到了。」
司馬衷往門洞裡走。路過司馬顒身邊,停了一下。
「河間王,朕問你。」
「陛下請問。」
「長安的粥,是誰做的?」
司馬顒愣了一下。
「回陛下,御廚做的。」
「御廚是誰管的?」
「臣管的。」
「你管的。朕吃的粥,是你做的。」
司馬衷往裡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河間王,洛陽的粥,是成都王的人做的。長安的粥,是你的人做的。朕從洛陽走到長安,換了一個做粥的人。」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