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永安元年十一月),夜。長安,河間王府。
堂上點著四盞燈。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是今天從洛陽送來的。司馬顒坐在案後,手裡攥著酒爵,爵裡有酒,沒喝。
朝臣站在堂下。前排的幾個老臣帽子壓得低,笏板舉著,沒敢放下。
「朝政由本王代管。」
朝臣跪聽。膝蓋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
「洛陽的事,張方管。長安的事,本王管。詔書從長安出,先送本王看過。」
朝臣齊聲應。
「是。」
「惠帝在偏殿,靜養。朝政的事,不用煩他。」
朝臣退出去。張方留著。
「王。」
「說。」
「禁軍換完了。舊的調到城外,新的補進來。」
「換了幾個?」
「三個。兩個是成都王提拔的,一個是長沙王舊部。」
「辦了?」
「辦了。一個降了,兩個不肯交印。」
「不肯交印的,怎麼處理?」
「按軍法。」
司馬顒點了點頭。他把酒爵放下。
「成都王在鄴城,手裡有惠帝。東海王在南面,手裡有兵。洛陽在咱們手裡,長安在咱們手裡。惠帝在長安。」
「對。」
「三樣東西,三個人分。成都王不會甘心。」
「那王的意思是?」
「等。他先動,咱們應。」
太極殿,午後。
殿裡空著。朝臣散了,宦者退到柱子後面打盹。司馬顒站起來,走到御座前。
御座立在丹陛上頭,錦墊鋪得平整,紅緞子面,金線滾邊。墊子上落了一層灰,是這幾天沒人坐落的。
他看著御座。
「惠帝在偏殿。御座空著。」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懸在扶手上方。
停了一會兒。
指尖碰到木頭。木頭是涼的。他用手掌整個壓下去。虎口卡住扶手前端的圓頭。圓頭是銅的,包了一層綠鏽。
朝臣裡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司馬顒把手收回來。銅鏽沾在掌心裡,綠的。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綠印子。
「這椅子,趙王坐過,齊王摸過,長沙王摸過,成都王摸過。現在輪到我了。」
他沒說出聲。他退回側位,坐下來。
禁軍營,夜。
火把插在營門兩側,照著校場上的隊列。禁軍列好了,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有人低著頭,有人看營門外面。
張方站在臺上。他沒穿甲,穿了一身常服,腰間繫著革帶。
「從今以後,禁軍聽河間王的。」
台下沒聲音。
「聽不見?」
隊列裡零零散散有人應:「是。」
張方掃了一眼。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河間王的令,跟朝廷的令一樣。不聽的,軍法。」
台下這回應得齊了些。
舊將領被叫到台前。一共三個。張方看了他們一眼。
「印交了。」
三個人把印放在臺階上。銅印碰著石階,響了三聲。
「人回營,等調。」
三個人退下去。走過隊列的時候,沒人看他們。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河間王專權了。」
「怎麼專的?」
「朝政由他代管。詔書從長安出,先送河間王府看過。禁軍換了河間王的人。」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河間王專權了。」
「聽說了。」
「晉室完了。」
「早完了。」
「河間王跟趙王、齊王、長沙王,不都一樣?」
「一樣。」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趙王篡位,齊王專權,長沙王執政,成都王代管朝政。現在河間王專權。換來換去,還是司馬家的人。」
「那咱們算什麼?」
「算刀。」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
夜,河間王府。
司馬顒獨自坐在堂上。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成都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堂中央。堂中央沒有御座。他站在那裡,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懸在空氣裡。
「惠帝在偏殿。御座在太極殿。我在長安。成都王在鄴城,東海王在南面。三個人,三樣東西。分不均,就打。」
他收回手。
「成都王,你先動。你動了,我就應。」
他吹滅了案頭的兩盞燈。剩兩盞。堂裡暗了一半。
「河間王顒。」
他念了自己的名字。
「進了長安,代管了朝政。御座摸過了,沒坐。現在要打了。」
他回到案後,坐下來。靠著椅背,仰著頭。屋頂的椽子上掛著蛛網,蛛網在風裡輕輕晃。
「司馬炎,你看著。」
他沒說出聲。
「你兒子坐在偏殿裡喝麥飯粥。你弟弟死了。你姪子們在城外面看著。河間王顒坐在這裡,等著打。」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扶手是木頭的,沒包銅。
「這把椅子,靠背也硬。」
他閉上眼。燈還亮著。火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