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年(永興二年八月),夜。長安,城門。
此章追敘。時在306年二月,惠帝還洛。與第244章為同一事,此詳彼略。
車停在門洞裡。車是舊車,車輪上的漆掉了幾塊。簾子是青布的,布面洗得發白。
司馬衷坐在車裡。他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長安城門開著,門板貼在牆邊。門洞裡的石板上有幾道深槽,是撞木拖出來的。
「長安。」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宦者騎在車轅上,沒回頭。
「陛下說什麼?」
「沒什麼。」
他把簾子放下。車裡黑。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摸了摸。膝蓋骨頭頂出來,裡衣的布磨薄了。
車外有馬蹄聲。司馬越騎馬過來,到車邊勒住。
「陛下。」
司馬衷掀開簾子。
「東海王。」
「車駕往東。回洛陽。」
「洛陽遠。」
「快馬七天。」
「朕坐車,不是快馬。」
「那就走慢些。」
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
「走吧。」
司馬越打馬讓開道。車夫甩了一下鞭子。牛邁步。車輪碾過石板路,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
出了城門洞,上了官道。土路軟,車輪聲悶了。
司馬衷掀著簾子往後看了一眼。長安城牆在夜色裡只剩一個輪廓,城樓上的燈火越來越遠。
他把簾子放下。
「長安,朕走了。」
宦者沒接話。
走了七天。路上有難民,有荒田,有倒斃的牛馬。車停過兩次,一次是換牛,一次是修車輪。
第七天傍晚,前面有城。城牆很高,牆磚是灰的,上面爬著枯藤。
司馬越騎馬到車邊。
「陛下,洛陽到了。」
司馬衷掀開簾子。他看了一眼城門。門洞開著,兩扇門板貼在牆邊。門上釘著銅釘,釘頭磨得發亮。
「洛陽。」
「對。洛陽。」
司馬衷把簾子放下。
「進。」
車進了城門洞。石板路不平,車輪碾過去,顛了一下。
太極殿,夜。
殿裡點著六盞燈。司馬越站在殿中。司馬衷坐在御座上。錦墊是紅緞子面,金線滾邊,落了一層灰。
司馬衷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洛陽的椅子,比長安的硬。」
宦者站在旁邊。
「回陛下,這是御座。」
「朕知道。趙王坐過,齊王坐過,長沙王摸過,成都王摸過,河間王摸過。朕也坐過。」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頭是涼的。他摸了摸,掌心沾了一層綠鏽。
「趙王摸過這裡。」
宦者在旁邊站著,沒接話。
「他也摸了。摸了多少遍?」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綠鏽蹭不掉,卡在指紋的溝裡。
司馬越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
「東海王。」
「朝政由臣代管。」
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
「趙王也這麼說。齊王也這麼說。長沙王也這麼說。成都王也這麼說。河間王也這麼說。你也這麼說。」
「臣不會走他們的路。」
「他們都這麼說。」
司馬衷站起來。宦者上前扶他。他往側門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御座。
「那塊磚,擦擦。」
「是。」
他走了。
太極殿,晨。
朝臣列坐。比往常稀,前排空了幾個位置。有人低著頭,有人看殿外。殿外站著禁軍,是司馬越的人。
司馬越坐在御座側位。側位鋪著半舊的褥子,坐下去陷進去半寸。
「朝政由本王代管。」
朝臣跪聽。膝蓋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稀稀拉拉。
「洛陽的事,本王管。詔書從洛陽出,先送本王看過。禁軍的事,本王管。」
朝臣齊聲應。
「是。」
「惠帝在偏殿,靜養。朝政的事,不用煩他。」
朝臣退出去。司馬越留著。
「張方呢?」
「回東海王,張方跑了。往西跑了。」
「追。追上了,就地正法。」
「是。」
殿外,廊下。
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到台階上,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東海王掌權了。」
「比河間王好?」
「好什麼?都是宗王。」
「東海王沒修府。」
「沒修府,不等於不修。」
說話的人閉了嘴。司馬越從廊下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說話的那幾個人。沒說話。繼續走。
偏殿,夜。
司馬衷獨自坐著。宦者端來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成都王那隻也裂了。河間王那隻也裂了。東海王那隻也裂了。朕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院子。院子裡有槐樹,葉子落了,枝條在夜風裡晃。
「洛陽。朕回來了。」
他轉過身。
「趙王在洛陽篡位。齊王在洛陽專權。長沙王在洛陽執政。成都王在鄴城代管。河間王在長安專權。東海王在洛陽掌權。」
宦者沒答。
「朕坐在這把椅子上,看他們來,看他們死。來一個,死一個。死一個,來一個。」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這把椅子,誰坐都硬。」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惠帝還洛了。」
「還洛?」
「對。東海王打進長安,把惠帝接回洛陽了。」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惠帝還洛了。」
「聽說了。」
「東海王掌權了。」
「嗯。」
「晉室完了。」
「早完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惠帝從洛陽遷到鄴城,從鄴城遷到長安,從長安遷回洛陽。遷來遷去,還在洛陽。」
「那把椅子呢?」
「還在洛陽。」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
「趙王死了,齊王死了,長沙王死了,成都王死了,河間王跑了。東海王掌權了。下一個是誰?」
「不知道。反正還有人。」
夜,東海王府。
幕僚進來。
「王,惠帝已經安置在偏殿。」
「吃過了?」
「吃過了。麥飯粥。」
「明天朝會,把詔書擬好。朝政由本王代管。」
洛陽,城外,晨。
車駕停在城門外。城門開著,兩扇門板貼在牆邊。門洞裡有朝臣跪著,前排的幾個鬍子白了,官袍的褶子深。
車簾掀開。司馬衷往外看了一眼。
「洛陽。」
「對。洛陽。」
「朕回來了。」
車進了城門洞。石板路不平,車輪碾過去,顛了一下。
太極殿前,車駕停下來。司馬衷從車上下來。他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穩。
宦者上前扶他。他擺了擺手。
「朕自己走。」
他往殿裡走。路過丹陛,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御座。
「那椅子,擦了嗎?」
「回陛下,擦了。」
「擦乾淨了?」
「擦乾淨了。」
他繼續走。走到御座前,坐下去。靠背硬。
「洛陽的椅子,比長安的硬。」
宦者站在旁邊。
「回陛下,這是御座。」
「朕知道。」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頭是涼的。
「趙王摸過這裡。」
宦者沒接話。
「他也摸了。摸了多少遍?」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綠鏽蹭不掉,卡在指紋的溝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