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年(泰始八年四月)。洛陽。楊駿府。
晨。
楊駿府書房。案上攤著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亮。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
窗紙泛白。日光從窗縫滲入。照在案上。案面一層薄塵。
楊駿坐案前。緋袍未換。腰間金印。手指按在名冊封面上。名冊攤開。蠅頭小楷。朝中官員名單。一列。一列。
楊濟坐對面。青袍。腰間銅印。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
「兄長。賈充女已為太子妃。楊氏不能落後。」
楊駿沒抬眼。手指在名冊上移動。
「皇后已立。楊氏根基在宮中。」
楊濟身體前傾。
「後宮是根。朝堂是枝。根深。枝不茂。也白搭。」
楊駿沉默。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篤。他提筆。蘸墨。在紙上寫「尚書令」三字。墨濃。筆畫重。一橫。一豎。一撇。一捺。寫完。放下筆。筆擱在筆架上。
楊濟湊近看。點頭。
「尚書令。楊珧可以。」
楊駿沒接話。又提筆。在旁寫「尚書僕射」四字。再寫「中書侍郎」。再寫「侍中」。一連寫了七八個官職名。墨跡一個接一個。黑。密。
寫完。放下筆。手按在紙上。指節發白。
賈充府。夜。
書房。案上一盞銅燈。燈油半盡。燈芯燒得歪斜。火光一跳一跳。案上攤著一卷文書。紙質薄。摺痕處快斷了。
賈充坐案後。常服。腰間無飾。荀勖坐對面。青袍。鬍鬚花白。手中捧著茶盞。茶已涼。沒喝。
荀勖放下茶盞。盞底磕在案面。輕輕一響。
「楊駿近日與幾個大臣往來。尚書省。中書省。都有人。」
賈充說。
「楊氏想掌尚書省。」
荀勖問。
「公有何對策?」
賈充沉默。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燈花爆了。焰頭矮了半寸。又穩住。
「讓楊駿去管禮樂。既體面。又沒實權。」
荀勖笑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嘴角動了一下。眼睛沒動。
「公高明。」
賈充沒接話。手指在文書邊緣摩挲。紙邊毛了。他低頭看文書。上面寫著楊駿近來的舉動。日期。地點。話語。記得很細。
他合上文書。放在案角。
荀勖起身告辭。拱手。推門出去。門軸響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賈充獨坐。燈火矮下去。他端起燈盞。搖了搖。油在盞底晃。不多。他放下燈盞。手放在膝上。閉上眼。
次日。太極殿。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
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
楊駿與賈充同來謝恩。楊駿謝皇后冊立。賈充謝太子妃冊立。
兩人跪在同一排。中間隔三人。額頭碰地。起身。衣袍摩擦。窸窣一片。
出殿。
一左一右。中間隔著御道。御道寬。石面白。日光直照。白晃晃一片。
楊駿走左。賈充走右。誰也沒看誰。靴底踩在殿階上。一步。一步。步伐相同。頻率相同。誰也不快。誰也不慢。
衛瓘站在殿階下。白髮。青袍。腰間無飾。看著兩人出殿。一左一右。中間隔著御道。
張華站在衛瓘旁邊。青袍。腰間銅印。
衛瓘低聲。
「你看這兩人。」
張華說。
「看見了。」
衛瓘說。
「將來禍事。就在這兩人身上。」
張華沒接話。目光追著楊駿的背影。又追著賈充的背影。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越走越遠。中間的御道。空著。
風從宮門灌入。吹動御道兩旁的旗角。旗角翻捲。獵獵作響。
後宮。
寢殿。鳳冠卸了。放在案上。鬢髮整齊。素色常服。楊艷坐榻上。手放在膝上。手指蜷了一下。
楊駿入見。行禮。跪。叩首。
楊艷說。
「叔父。賈充那邊。最近如何?」
楊駿說。
「他在拉攏荀勖。」
楊艷說。
「叔父也要拉人。」
楊駿說。
「皇后放心。」
楊艷沉默。手指在膝上收緊。指節發白。
「我不是不放心叔父。我是不放心賈南風。那個女人。在東宮不安分。」
楊駿抬眼。看楊艷。楊艷目光直。落在楊駿臉上。
楊駿低頭。
「知道了。」
楊艷又說。
「賈南風近日調走了一個宮女。叫春蘭。東宮屬官中。有兩個是楊氏的人。她沒動。只是記著。」
楊駿說。
「記著就好。」
楊艷沒接話。端起案上茶盞。茶已涼。她沒喝。放下。
楊駿退下。腳步輕。門合上。
夜。楊駿回府。
車過賈充府門前。車簾半捲。賈充府燈火通明。門前掛著燈籠。兩盞。紅。火光從門縫漏出。照在石階上。亮。
楊駿的車沒停。直接過去。車輪碾過石板路。轆轆。車簾內。楊駿看了一眼那燈火。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賈充府內。
賈充站在窗前。窗是木欞窗。窗紙糊得厚。他伸手戳了一個小孔。湊近看。
楊駿的車正從門前過去。車輪。車篷。車簾。簾內人影。一晃。過去了。
賈充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窗上小孔還在。月光從孔中射入。一道細細的白線。落在案上。落在文書上。
兩人隔著窗和簾。都沒看見對方。但都知道對方在。
車輪聲遠了。
賈充回到案前。坐下。手指按在文書上。按在「楊駿」二字旁邊。按了很久。
窗外。賈充府門前的燈籠還在晃。火光搖。影子在石階上晃。一晃。又一晃。
楊駿府。書房。
楊駿坐案前。案上那張紙還攤著。上面寫著七八個官職名。墨跡黑。密。他伸手。手指按在「尚書令」三字上。按住。沒有鬆開。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棗樹。枝葉沙沙。遠處。宮牆方向。鐘聲響了一下。沉。短。
燈花爆了一下。焰頭矮了半寸。又穩住。
楊駿的手指還按在紙上。按在那個「尚書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