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年(咸寧二年二月)。洛陽。中書省。
晨。
省中光線昏暗。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上。案面一層薄塵。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亮。
張華到省。青袍。腰間銅印。走到自己案前。坐下。
書吏上前。躬身。遞上諸王就國奏報。一卷。一卷。黃綢封。朱絲編連。張華接過。展開。
汝南王司馬亮。已到許昌。城牆修葺。兵冊呈報。
趙王司馬倫。已到鄴城。兵糧充足。兵冊呈報。
楚王司馬瑋。已到荊州。校場閱兵。兵冊呈報。
他一份一份看。手指順著字行移動。看到楚王奏報時。停住。手指按在「荊州兵」三字上。按了一息。
門被推開。
衛瓘進來。白髮。青袍。腰間無飾。走到案前。坐下。看見案上奏報。掃了一眼。
「怎麼了?」
張華說。
「楚王年少。驕橫。」
衛瓘說。
「我知道。」
張華說。
「你知道。陛下知道嗎?」
衛瓘說。
「陛下知道。但不管。」
張華沉默。手指從奏報上移開。移到案面。木紋。一道。一道。
裴頠進來。年輕。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案前。行禮。拱手。
「張公。衛公。諸王就國。朝廷空虛。」
張華說。
「我知道。」
裴頠說。
「為何不諫?」
張華說。
「諫過了。」
裴頠問。
「結果呢?」
衛瓘說。
「留中。」
裴頠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手指在袖中收緊。
張華說。
「你還年輕。」
夜。中書省。
張華值夜。省中燈燭點起。案上一盞。焰頭穩。案上攤著諸王就國奏報。他一份份看。
汝南王。趙王。楚王。
又看到楚王奏報。停住。手指按在紙面上。奏報上寫。司馬瑋在荊州校場閱兵。射箭。箭箭中靶。把弓扔給侍從。說荊州兵不過如此。
張華看了很久。拿起筆。蘸墨。想寫點什麼。筆尖懸在紙上方。墨汁聚。一滴。將落未落。
他想起太極殿。司馬瑋出列。遲疑了一下。笏板舉起。比別人慢了半拍。
他想起武庫。司馬瑋搶過兵符。翻來覆去。武庫令說符不可玩。司馬瑋哼了一聲。
他想起荊州。城牆矮。城牆舊。磚縫生草。司馬瑋摸磚縫。皺眉。說這城怎麼守。
筆尖落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楚王年少。」
墨濃。筆畫重。寫完。擱筆。筆擱在筆架上。
燈花爆了一下。焰頭矮了半寸。又穩住。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窗外有月。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仕途。青袍。腰間銅印。以為能輔佐明君。致太平。
現在他知道了。太平不在制度裡。在人心。而人心。早就私了。
他回案前。坐下。案上那四個字還在。
「楚王年少。」
燈火燒著。焰頭穩。他吹滅燈。
黑暗中。那四個字還在眼前。墨濃。筆畫重。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
咸寧二年,楊芷立為皇后。楊駿以皇后父遷車騎將軍。此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