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年(太康十年四月)。洛陽。中書省。
夜。
省中光線暗,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照著案面幾卷文書。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
張華到省值夜,青袍,腰間銅印,步子慢。走到案前坐下,書吏上前,躬身,遞上一卷文書。黃綢封,朱絲編連。
「陛下病報。」
張華接過,展開。病報上寫著:陛下勞心過度,需靜養。字不多,蠅頭小楷,端正。他看完,放在案上,手指按在紙面上,按了很久。
案頭燈火穩,焰頭黃。省中靜,只有燈芯偶爾爆一下,細響。
門被推開。衛瓘進來,白髮,青袍,腰間無飾。他走到案前,坐下,看見案上病報,拿起來讀了一遍,放下。
張華說。
「陛下病重。」
衛瓘說。
「我知道。」
張華說。
「若崩,誰輔政?」
衛瓘說。
「楊駿。」
張華說。
「楊駿輔政,賈后必反。」
衛瓘沉默。手指在病報邊緣摩挲,紙邊毛了。他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案面上,木紋一道一道。
張華看他,又看案上病報。楊駿,賈后。兩個名字,一張一弛。楊駿要輔政,賈后不會坐視。朝中這些年,楊賈並起,中間空著那一塊,早晚要填上什麼。
門又響。裴頠進來,年輕,青袍,腰間銅印,步子快。走到案前,行禮。
張華說。
「逸民,陛下病重。」
裴頠說。
「我知道。」
張華說。
「你寫崇有論,現在有用。」
裴頠沒接話。嘴唇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病報,又移開。站了一息,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門軸響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張華拿起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方。想寫點什麼。他想寫楊駿,想寫賈后,想寫諸王,想寫那塊空處早晚要填上的東西。筆尖懸著,墨汁聚了一滴,將落未落。
他沒有寫那些。
筆尖落下,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陛下病重。」
墨濃,筆畫重,一筆一劃都落得清楚。寫完,他擱筆,筆擱在筆架上。燈花爆了一下,焰頭矮了半寸,又穩住。
夜更深。省中靜。張華獨坐,案上病報還在,四個字還在。他看了一會兒,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窗外月光從簾縫裡漏入,照在案面上,泛著一層極淡的白。那四個字在月光裡看不清楚,但他記得。陛下病重。
衛瓘走了,裴頠走了。省中只剩他一個。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再點燈。他就那麼坐著,手放在膝上。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他閉上眼。那四個字還在眼前。筆畫重,一筆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