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年（元康二年二月）。洛陽。東宮。
晨。
東宮前殿。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面上。浮塵在光裡打轉。案上攤著一卷《論語》。竹簡。墨跡。隸書。字密。司馬遹坐案前。常服。腰間繫帶。低頭看書。手指按在竹簡上。順著字行移動。讀得慢。嘴唇跟著字動。卻沒出聲。
宦者進來。躬身。
「太子。賈謐來了。」
司馬遹放下竹簡。抬頭。
「讓他進來。」
賈謐入殿。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他走到殿中。站定。沒行禮。
司馬遹看他。
「賈謐。你為何不拜？」
賈謐說。
「太子未立。我拜什麼？」
司馬遹沉默。手指按在竹簡邊緣。竹面光滑。涼。他看了賈謐一息。沒再說話。
賈謐說。
「太子。你母親是屠戶之女。」
司馬遹說。
「你母親是賈家的。」
賈謐說。
「賈家比屠戶高。」
司馬遹沒接話。手攥著竹簡。指節發白。竹簡邊緣硌著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竹簡。把它合上。放在案角。
賈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玉墜碰在一起。細響。遠了。
殿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朝中。
有大臣在散朝後議論。有人說太子聰慧。讀《論語》。能背。有人說太子有令名。比陛下強。話傳到賈后耳中。賈后坐在殿中。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小玉擱在案面。董猛站在對面。躬身。
「太子漸長。有令名。」
賈后沉默。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
「有令名。對賈家不利。」
她拿起案上筆。蘸墨。在一卷詔書上批了幾個字。批完。遞給董猛。
「發。」
董猛接過詔書。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東宮。午後。
司馬遹坐在殿中。面前攤著一卷書。翻開。他沒看。看著殿門方向。宦者進來。躬身。
「太子。東宮屬官。換了。」
司馬遹說。
「為什麼？」
宦者說。
「太子妃說的。」
司馬遹說。
「我是太子。」
宦者說。
「太子妃是太子妃。」
司馬遹沉默。手指按在書面上。指節發白。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書。合上。放在案角。
新屬官入殿。十餘人。青袍。腰間銅印。按品級列班。他們行禮。躬身。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
司馬遹說。
「你們是賈家的人？」
為首的躬身。
「臣等是東宮屬官。」
司馬遹沒接話。站了一息。轉身。走進內殿。簾子在他身後落下。珠子碰在一起。細響。
舊屬官收拾書卷。竹簡。紙卷。一摞。一摞。抱在懷裡。走到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內殿簾子垂著。看不見太子。他收回目光。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征途。關中道。
陳石隨軍調往關中。隊伍在官道上走。土路。車轍深。兩道。中間凸起。長草。靴底踏在土上。一步。一步。塵土揚起。黃。路兩旁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軍吏來。手裡拿著名冊。展開。讀。
「陳石。調關中。」
陳石說。
「什麼時候走？」
軍吏說。
「現在。」
陳石沒說話。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重新紮緊。軍牌在腰間。貼著皮肉。木牌邊緣磨圓。背面那個「洛」字烙印還在。凹。硬。硌著肉。他伸手摸了摸。指腹碰到烙印。燙。他把軍牌塞回腰間。繫緊帶子。
隊伍繼續走。往西。越走越遠。
溫縣。溫常家。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在風裡晃。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
溫常妻抱著小兒子。站在院中。孩子睡了。頭靠在她肩上。她看著北方。天邊有雲。灰白。厚。壓著山脊。
溫常在屋裡。案上攤著一封家書。寫了一半。墨已乾。他提筆。想繼續寫。筆尖懸在紙上方。沒落下去。他想起洛陽。想起賈謐。想起東宮屬官被換。他放下筆。把寫了一半的信折起來。收進案角。
妻抱著孩子進來。把孩子放在榻上。掖了掖被角。
「洛陽的事。跟咱們有關係嗎？」
溫常說。
「沒有。」
妻說。
「那你在想什麼？」
溫常說。
「想陳石。他被調關中了。」
妻說。
「關中遠。」
溫常說。
「遠。」
妻沒再問。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封寫了一半的信。
「寄嗎？」
溫常說。
「不寄了。」
妻沉默。把孩子往裡挪了挪。溫常坐在案前。沒動。燈火矮下去。他沒添油。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棗樹。枝椏晃。影子投在窗紙上。密。亂。一晃。又一晃。
溫常吹滅燈。
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耳邊。妻和孩子的呼吸聲。輕。穩。窗外。棗樹的影子還在晃。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