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阳渠引到田里的第一犁。
耕牛踩在湿润的泥土上。
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蹄子陷下去。
拔出来。
噗一声。
犁铧翻起来的土黑亮亮的。
油汪汪的。
翻土的铁犁齿上挂着一绺一绺的草根。
扯断了。
白生生的断口。
一翻过来就露出底下湿乎乎的黑土。
太阳照在上面。
黑土泛着油光。
像抹了一层猪油。
扶犁的是林根生。
他光着脚踩在犁沟里。
脚底板陷进湿土里。
凉丝丝的。
他一手扶着犁把子。
一手挥着鞭子。
鞭梢在牛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牛甩了甩尾巴。
继续往前走。
犁铧切开土面。
嘶一声。
土翻过来。
噗一声。
一垄新土整整齐齐地排在犁沟旁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翻过的地。
黑油油的一长条。
从地这头排到地那头。
他吸了吸鼻子。
新土的腥味混着草根腐烂的甜味。
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汗。
继续往前犁。
扛犁的老把式犁了两垄。
停下来。
把犁往地上一插。
蹲在地头。
捻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
土是湿的。
沉甸甸的。
他拿手指头搓了搓。
土散开了。
碎碎的。
不粘手。
他低头闻了闻。
泥腥味。
他把手翻过来。
土从掌心里漏下去。
细细的。
一条线。
被风吹散了。
他又捻了一把。
这回攥紧了。
土在掌心里团成一个小团。
他松开手。
小团散开了。
碎碎的。
跟碾碎的豆饼似的。
“好墒。”
他把手上的土拍掉。
站起来。
重新扶起犁。
林根生爹蹲在地头。
也捻了一把新翻的土。
土在他手心里油亮亮的。
他手指粗。
指节上全是裂口。
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泥。
他把土放在左手心里。
右手食指按上去。
轻轻一捻。
土散开了。
碎碎的。
像碾碎了的茶叶末。
他又捻了一下。
土在指尖化开了。
一点渣子都没剩。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
闻了闻。
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指尖。
不咸。
不苦。
是干净的土味。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蓝的。
干干净净。
几朵白云贴在天边上。
一动不动。
又看了看渠水。
阳渠里的水还在淌。
不紧不慢。
水声细细的。
从高坎上传下来。
他把手里的土放回地里。
拍了拍巴掌。
土屑从掌心里掉下来。
“三十年没见过这成色的地。”
旁边几个老人也凑过来。
有个老汉蹲下去。
用指甲掐了一小块土。
放进嘴里。
抿了抿。
腮帮子动了两下。
不咸。
他把土吐出来。
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好土。”
“早三十年有这渠,咱村不会饿死那么多人。”
旁边一个老汉接了句。
没人应他。
几个老人都低着头看手里的土。
又有个老人蹲下去。
把手插进新翻的土里。
拔出来。
手指上沾着一层黑泥。
他看了看。
闻了闻。
没说话。
把手指上的泥搓掉了。
泥屑落在地上。
他又弯腰抓了一把。
放在掌心里。
两只手倒来倒去。
土在掌心里越搓越细。
越搓越黑。
“这地能长出好麦子。”
他把土撒回地里。
拍了拍手。
站起来。
赵德厚站在不远处。
他肩上扛着铁锹。
锹头擦得锃亮。
他听见了那句话。
“三十年没见过这成色的地。”
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
锹把子杵在地上。
两只手搭在锹把子顶上。
下巴搁在手背上。
看着那片新翻的黑土。
从地这头看到地那头。
又从地那头看回来。
黑土连成一片。
在太阳底下冒着淡淡的水汽。
他看了一阵。
弯腰脱了鞋。
光脚踩进新翻的土里。
土是凉的。
脚底板陷下去。
湿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
他踩了两步。
又踩了两步。
脚底下软软的。
像踩在新弹的棉被上。
他蹲下去。
把手插进土里。
抓了一把。
攥在手里。
土从指缝里挤出来。
湿湿的。
凉凉的。
跟去年腊月初九那天抓的那把土一样。
他松开手。
土团掉在地上。
散开了。
他站起来。
重新扛起铁锹。
林根生从他爹旁边走过去。
蹲下去。
把手插进新翻的土里。
土是温的。
表层的土被太阳晒暖了。
再往下是凉的。
再往下是沉的。
带着草根腐烂的气息。
他把手埋进去。
埋到手腕。
手指在土里蜷起来。
抓了一把。
土从指缝里挤出来。
湿湿的。
凉凉的。
他抽出手。
手指上全是泥。
指甲缝里也塞满了。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站起来。
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留着土印子。
黑黑的。
他把手掌翻过来。
土印子在太阳底下反着一点暗光。
他又蹲下去。
把那只手重新插进土里。
这次埋得更深。
埋到小臂。
他闭上眼。
手指在土里慢慢张开。
又慢慢攥紧。
土在掌心里团成一个湿团。
他拔出手。
把那个湿团放在地头上。
拍了拍。
拍成一个扁圆形。
站起来走了。
那个湿团留在地头上。
在太阳底下慢慢干了。
裂开一道细缝。
一垄一垄地往前翻。
犁铧切开土面。
翻起来的黑土排成一行一行。
整整齐齐。
牛在前面走。
犁在后面跟。
犁铧入土的时候嘶一声。
翻土的时候噗一声。
声音交替着。
有节奏的。
全村的水浇地都开始犁了。
东头一块。
西头一块。
南边一片。
北边一片。
犁铧翻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嘶——噗——
嘶——噗——
黑土在犁铧后面一行一行地排开。
太阳照在上面。
泛着油光。
整个青石原都弥漫着新土的腥味。
阳渠的水不停。
从高坎上淌下来。
拐过那个弯。
往南去了。
水声细细的。
田里的黑土在阳光下冒着淡淡的水汽。
雾气似的。
贴着地面飘。
被风一吹。
散了。
又聚起来。
不远处的坡地上有人站着看。
是李秀娘。
她提着水罐站在自家地头。
看着这边水浇地里翻起来的黑土。
看了很久。
她弯下腰。
在自家地里也抓了一把土。
黄扑扑的。
干的。
从指缝里漏下去。
被风吹散了。
她把水罐放在地上。
蹲下去。
又抓了一把。
攥在手里。
攥得紧紧的。
土从掌心里挤出来。
细细的。
一条线。
跟渠边那个把土漏下去的老汉一样。
她松开手。
掌心里剩了几粒碎石子。
硌得掌心生疼。
她把碎石子扔在地上。
站起来。
提起水罐。
又看了一眼那片黑土。
转身走了。
坡地上的麦苗黄瘦黄瘦的。
在风里抖着。
远处的黑土在太阳底下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