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渠动工第八天。 工地上开始有女人送水。 头一个是李秀娘。 她提着一个粗陶罐从村口走过来。 罐口用一块旧布堵着。 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她走到工地边上。 停住了。 赵德厚正背对着她弯腰抬石头。 脊背上的汗把褂子洇透了一大片。 她把陶罐放在树桩上。 扭头走了。 没叫人。 没出声。 赵德厚把条石码好。 直起腰。 旁边一个后生说:“秀娘送来的。” 他端起罐子。 拔掉布塞。 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 咸的。 搁了盐。 他咽下去。 把罐子放回树桩上。 “谁家送的都记着。往后还人家。” 后来送水的人多了。 有婆姨。 有半大孩子。 有腿脚不便的老人。 钱万金婆姨也来了一次。 提着一个青花瓷罐。 放下就走。 谁都没搭话。 没几天。 连阴雨下了七天。 入冬后的雨不大。 就是不停。 渠边的土路踩成了稀泥。 一脚下去泥巴没过脚脖子。 阴渠挖到三尺深。 侧壁开始往外渗水。 黄泥泡软了。 一块一块往下掉。 第八天夜里。 阴渠南段塌了。 一丈多长。 两边渠壁全垮了。 泥水混在一起稠乎乎的。 把渠底填了一半。 巡夜的林根生发现的。 他提着马灯跑到赵德厚家门口。 拿拳头砸门。 咚咚咚。 “德厚哥!渠塌了!” 赵德厚从炕上翻身下来。 没穿袄子。 光脚踩在地上。 一把拉开门闩。 雨水夹着风灌进来。 “南段?” “南段。一丈多长。两边全垮了。” 赵德厚没说话。 从门后抄起铁锹。 光着脚就往外跑。 跑到渠边。 雨更大了。 雨点打在脸上冰得疼。 他站在塌方沟沿上往下看。 泥水还在顺着断口往两边灌。 他脱了鞋。 袜子往裤兜里一塞。 跳了下去。 泥水没到胸口。 冰。 冰得他牙关紧了一下。 他站稳了。 伸手横着摸渠底走向。 摸到没塌的那段。 心里有了数。 冲上面喊:“递石头来!” 林根生第一个动了。 他把马灯往地上一插。 跑到石料堆跟前。 弯腰抱起一块毛石。 四五十斤重。 “往哪搁!” “我左边!靠渠底!横着码!” 石头递下去。 赵德厚接住。 闷哼一声。 把石头抵在渠壁上。 拿肩膀顶住。 泥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从领口灌进去。 后背全湿了。 第二个人动了。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岸上的人排成一条线。 从石料堆到塌方口。 石头在手里传递。 没人说话。 只有石头磕碰的声音。 和雨打在蓑衣上的沙沙声。 天亮了。 雨还没停。 赵德厚大半个身子埋在泥水里。 肩膀顶着最上面那块条石。 脸色发紫。 钱万金到了。 他披着蓑衣站在岸上。 往下看。 看见赵德厚泡在泥水里。 看见他肩膀顶着的那块条石。 棱角硌进肉里。 钱万金把蓑衣解了。 脱了鞋。 跳了下去。 泥水溅起来。 溅到赵德厚脸上。 赵德厚扭过头来。 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泡在泥水里。 隔着塌方段。 一头一个。 “你走那边。”赵德厚说。 钱万金站在泥水里。 膝盖以下全陷进去了。 他稳住身子。 学赵德厚的样子拿肩膀顶住另一侧渠壁。 肩膀贴上湿土的那一刻。 他吸了口气。 凉的。 他咬住牙。 没出声。 两个人。 塌方段两头。 一人顶一边的石头。 泥水在中间打着旋。 林根生又递下来一块毛石。 赵德厚接过去。 码在钱万金那侧。 钱万金挪了挪肩膀。 把石头卡稳。 拿拳头砸了一下石头侧面。 纹丝不动。 再递。 再接。 再码。 从早干到天黑。 雨在中午停了一阵。 半下午又下了起来。 更大了。 塌方段重新码住了。 一丈多长的渠壁用毛石和条石撑起来。 石缝里塞了碎石子。 拿泥巴糊住。 赵德厚伸手推了推最上面那块条石。 不动。 又推了推侧面那块毛石。 也不动。 他从泥水里爬上来。 两只手撑在岸边。 胳膊在抖。 撑了两下才撑起来。 两条腿打颤。 站不住。 直接跪在岸边草地上。 钱万金跟在后面爬上来。 双手撑地。 趴在草地上喘了半天。 两个人背对背坐着。 一身泥水。 谁都没回头。 赵德厚歇了一阵。 “今天算你一份。” 钱万金没答。 但嘴角动了一下。 雨还在下。 打在两人头顶的草帽上。 啪啪啪的。 渠边的泥地上留着两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从塌方口一直延伸到石料堆。 又从石料堆延伸到塌方口。 来来回回。 叠在一起。
Kapitel 4: 第4章 塌方之夜Kapitel 4: Die Nacht des Erdrutsch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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