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派人来调查李秀娘了。
四个人。
穿着干部服。
拎着公文包。
从土路那头走过来。
土路两边是刚收过秋的苞谷地。
苞谷秆还戳在地里。
干枯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村里人早就看见他们了。
一个在地里拔萝卜的婆姨直起腰。
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
看了好一阵。
萝卜掉在地上。
她没捡。
转身往村里跑。
消息从村口传到了祠堂。
传话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来了。真的来了。”
赵德厚正在祠堂里看账册。
林根生推门进来。
“德厚哥。公社的人来了。四个。”
赵德厚把账册合上。
站起来。
整了整褂子领口。
“在哪儿。”
“快到村口了。”
他走出祠堂。
脚步不快不慢。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老刘头正蹲在那儿抽烟。
“德厚,咋整。”
他没停。
“我去跟他们说。”
赵德厚站在村口。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桩子。
两只脚踩在土路中间。
脚底下的泥地被他踩出两个浅坑。
四个干部走到他面前。
打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包面上印着公社的字。
红字。
边上蹭掉了一块漆。
他走到赵德厚跟前。
站住。
“赵支书。我们是来执行调查任务的。”
赵德厚说。
“要斗她,先把我斗了。”
声音不大。
但四个人都听见了。
他没有让开。
身体绷得笔直。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手指头微微蜷着。
调查组组长没有动。
他把公文包换了个手。
“赵支书。这是公事。请你配合。”
“公事可以公办。公办不能糟践人。”
组长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
那三个人站在土路边上。
有人把手里的公文包夹在腋下。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上沾着黄土。
有人抬起头看了看村口的老槐树。
周围陆续来了不少村民。
有人扛着锄头。
有人端着木盆。
有人抱着娃娃。
站在两边看着。
没有人靠近。
也没有人说话。
林根生站在人群最前面。
铁锹拄在地上。
锹把子被他攥得紧紧的。
指节发白。
僵持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太阳从头顶上挪了一截。
影子在地上也挪了一截。
风从土路上刮过来。
吹得路边的苞谷秆沙沙响。
调查组组长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
又把公文包换了个手。
“赵支书。你这是在阻挠公务。”
赵德厚说。
“我没有阻挠公务。我是在护人。”
组长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腾出手来扶了扶眼镜。
“你让开。调查是公事。”
赵德厚没有让开。
“公事可以公办公办不能糟践人。”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跟第一次一样。
不激动。
也不发抖。
组长站在那儿。
风吹得他上衣下摆一掀一掀的。
他把公文包从腋下拿出来。
拎在手里。
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三个人。
他们还是没有动。
他又转回来。
看着赵德厚。
赵德厚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阵。
村口安安静静的。
只有风刮过苞谷秆的声音。
沙沙沙。
有个娃娃在人群里哭了一声。
被婆姨捂住了嘴。
抱到人群后面去了。
哭声声越来越远。
最后听不见了。
调查组组长回头看了其他人一眼。
“先回去。”
他把公文包拎好。
转过身。
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另外三个人跟在他后面。
公文包在手里晃着。
脚步声在土路上噗噗响。
越来越远。
四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
赵德厚等他们走远了。
才从村口让开。
他转过身。
往村里走。
脚步不快不慢。
走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老刘头。
手上的烟袋还燃着。
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风里亮了一下。
赵德厚点了点头。
继续走。
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扛着锄头回地里。
有人端着木盆继续去洗衣裳。
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
“德厚连公社的人都敢拦。”
“他怕啥。他连命都豁得出去。”
嘀咕声越来越远。
消失在巷子里。
赵德厚走进祠堂。
把门带上。
门轴吱呀一声。
他坐到方桌后面。
翻开账册。
拿起笔。
蘸了蘸墨。
继续记今天的工分。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窗外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声跟往常一样。
但今天听着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