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调查结束了。
没有追究青石原。
驻村干部调走了。
调令是通迅员骑摩托车送来的。
一张纸。
盖着公社的章 。
驻村干部看完之后把纸折好。
塞进公文包里。
当天下午就走了。
摩托车突突突响了一阵。
黑烟在巷子里飘着。
散了。
新来的干部没有提高产指标。
他在祠堂里坐了半个时辰。
翻了翻账册。
问了几句话。
站起来说“按实际情况办”。
赵德厚把他送到村口。
看着他骑自行车走远了。
土路尽头那道弯拐过去。
人影不见了。
那个“跨长江”的数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被彻底忘记了。
没有人再提起这三个字。
文件不知道被塞进了哪个抽屉。
纸页上的数字在黑暗里慢慢落灰。
赵德厚从粮仓里走出来。
门框上那三道杠还在。
第三道刻了一半。
木茬子还翻着。
他站在门口。
手扶着门框。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
白晃晃的。
照得他眯了一会儿眼。
在门槛上站了片刻。
转身走进祠堂。
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纸。
是去年写村规剩下的黄纸。
边角裁得不齐。
背面还是空白的。
他把纸翻过来。
铺在方桌上。
拿起毛笔。
蘸了墨。
笔尖在砚台上舔了两下。
开始写字。
“恢复按劳计分,多劳多得。”
字迹工工整整。
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跟几年前陈砚秋写在墙上的那行字一个风格。
写完了他搁下笔。
拿起纸来吹了吹。
墨迹还没干透。
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反光。
他端着纸走出祠堂。
站在门口。
从灶房里舀了一勺浆糊。
刷在纸背面。
把告示贴在祠堂门口的墙上。
就在“共水共地共劳,各守本分”那张老村规旁边。
两张纸并排贴着。
一张黄得发白。
一张黄里透新。
他把告示按平整了。
退后两步看了看。
又上前用手掌把四个角压实了。
纸角翘起来。
他按下去。
又翘起来。
蘸了点浆糊重新按了一遍。
这回贴稳了。
有人路过看见了停下来看。
是老刘头。
端着碗粥。
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他站在告示前面。
眯着眼看了好一阵。
不识字。
但他认得这字是赵德厚写的。
“德厚,这写的啥。”
“多劳多得。”
老刘头把粥碗搁在窗台上。
又看了一遍。
“就是说,干得多拿得多。”
“对。”
又有人从远处走过来凑近了看。
是几个后生。
扛着铁锹。
刚从地里回来。
站在告示前面。
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按劳计分。”
“多劳多得。”
念到“多劳多得”的时候有人接了一句。
“早就该这样了。”
旁边人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又有人说。
“去年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出力。”
先开口那人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
拄在地上。
“现在好了,干多少是多少。”
几个人站在告示前面又看了一阵。
才扛着铁锹散了。
又来了几个婆姨。
挎着菜篮子。
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
一个婆姨念了一遍。
旁边的婆姨跟着点头。
“往后食堂还开不。”
“开。按工分打饭。”
“那我家那口子挖渠一天能拿八分。比看场多两分。”
“多劳多得嘛。”
婆姨们挎着篮子走了。
边走边算账。
声音越来越远。
赵德厚坐在祠堂门槛上。
后背靠着门框。
阳光照着他的膝盖。
褂子上的褶皱一道一道。
他看着那些人站在告示前面。
看完了一拨。
又来一拨。
他没有站起来解释。
也没有补充说明。
告示写清楚了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地里去证明。
钱万金也路过看见了。
他刚从公社送信回来。
自行车停在老槐树底下。
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文件。
他走过来。
站在人群后面。
看了一会儿告示上的字。
“多劳多得。”
他念了一遍。
声音低低的。
赵德厚坐在门槛上。
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万金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隔着人群。
对视了一秒。
钱万金把视线移开了。
转身走回自行车旁边。
跨上车座。
脚一蹬。
链条哗啦啦响。
骑远了。
林根生扛着铁锹从地里回来。
走到祠堂门口。
看见告示。
停下来看了一阵。
看完了一句话没说。
走到赵德厚旁边。
挨着他坐在门槛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
后背靠着门框。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往后按工分分了。”
“嗯。”
“挖渠一天八分。”
“八分。”
林根生把铁锹靠在墙根下。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手指头上还沾着湿泥。
“我明天去挖渠。”
赵德厚点了点头。
远处有人扛着铁锹往地里走。
脚步声踩在硬地上。
很实在。
噗。
噗。
噗。
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里映着祠堂门口那张告示的影子。
黄纸黑字。
在波纹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