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在炮楼下碰见了赵德厚。
两个人都没有特意去找对方。
只是同时出现在炮楼底下。
一个从东边来。
一个从西边来。
在炮楼的阴影里遇上了。
暮色把炮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高岗上一直铺到坡下的麦田里。
影子边缘模糊。
跟麦茬地融在一起。
炮楼顶上的麻绳在风里轻轻晃。
啪嗒。
啪嗒。
啪嗒。
赵德厚刚从地里回来。
铁锹扛在肩上。
锹头上沾着湿泥。
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鞋底上的泥巴走一路掉一路。
他走到炮楼墙根下。
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
锹把子杵在地上。
站住了。
陈砚秋拄着竹杖从巷子里出来。
旧棉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袖口上那撮棉絮又钻出来了。
他没塞回去。
竹杖点在冻硬的土路上。
笃。
笃。
笃。
走到炮楼墙根下。
也站住了。
两个人在炮楼墙根下站住了。
隔了一步远。
并肩站着。
面朝着坡下的麦田。
麦子已经收了。
地里只剩麦茬。
一垄一垄的。
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
有两只乌鸦从麦茬地里飞起来。
翅膀扑棱棱响。
往西山那边去了。
越飞越小。
变成两个黑点。
消失在暮色里。
炮楼在上风处。
砖墙挡住了晚风。
站在墙根下不觉得凉。
砖墙吸了一整天的太阳。
现在还微微温热。
赵德厚把手掌按在砖面上。
掌心感觉到那股温热。
跟多年前修渠时一样。
跟饥荒期间藏账本时一样。
他把手放下来。
垂在身侧。
陈砚秋的手拢在袖子里。
竹杖靠在肩窝上。
他们都没有看对方。
都看着坡下那片麦茬地。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面上映着西边天上最后一抹橘红色。
碎碎的。
亮晶晶的。
陈砚秋开口了。
“这一年你扛了不少。”
声音不高。
被风吹散了一半。
赵德厚把铁锹换了个手。
“扛住了。”
三个字。
说完了他把铁锹重新拄在地上。
锹头在泥地里扎了一下。
稳稳的。
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扶了扶竹杖。
竹杖在泥地上戳了一下。
戳出一个小坑。
“往后还得扛。”
赵德厚没有回答。
但他站直了一点。
脊背从微弯变成了直。
肩膀往后撑了一下。
褂子上的褶皱被拉平了。
他想起修渠那年。
塌方那夜。
他跳进泥水里。
泥水没到胸口。
冰得牙关紧了一下。
钱万金也跳了下来。
两个人背对背顶了一整天石头。
渠修好了。
以为往后就顺了。
后来是饥荒。
粮仓见底。
梁上那杆秤每天称半碗粮。
全村人站在祠堂门口喝完了才回家。
他以为熬过那个冬天就顺了。
再后来是核查组。
虚账摆在桌面上。
真账压在砖底下。
他在祠堂里背靠着门板站了一整个下午。
以为过了那一关就顺了。
现在麦子收了。
粮仓又满了。
陈砚秋说往后还得扛。
他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
扛在肩上。
“先生。”
陈砚秋转过头看着他。
“扛就扛。”
三个字。
跟刚才那三个字一样沉。
陈砚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了好一阵。
把竹杖从泥地上拔起来。
在泥地上又戳了一下。
戳在刚才那个小坑旁边。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赵德厚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想说话。”
炮楼的砖墙在他们旁边沉默地立着。
墙缝里长出来的草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根麻绳还在响。
啪嗒。
啪嗒。
啪嗒。
节奏跟修渠那年一样。
跟粮荒期间一样。
跟昨天一样。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话。
风从炮楼顶上灌下来。
呼呼的。
声音像呜咽又像叹息。
但两个人都没有抬头。
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陈砚秋先转身走了。
竹杖点在冻硬的土路上。
笃。
笃。
笃。
脚步不快不慢。
旧棉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袖口上那撮棉絮在风里晃着。
往自家方向去了。
赵德厚又站了一会儿。
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
拄在地上。
看着陈砚秋的背影慢慢变小。
拐过老槐树。
看不见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
把铁锹重新扛在肩上。
也转身走了。
两个人朝两个方向走远了。
一个往东。
一个往西。
炮楼的影子在暮色里渐渐变暗。
从深灰变成黑。
慢慢融进夜色里。
高岗上只剩炮楼还戳在那儿。
枪眼里透进一点星光。
赵德厚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
映在她脸上。
一明一暗的。
“碰见先生了。”
“说了啥。”
“说他这一年扛了不少。”
他婆姨把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
站起来。
从锅里舀了一碗粥。
搁在桌上。
“你也扛了不少。”
赵德厚坐在桌前。
端起碗。
喝了一口。
粥从嗓子眼里烫下去。
窗外天全黑了。
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今晚听着比往常更沉。
也更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