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年(泰始六年二月)。洛陽。宮中。
太極殿。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殿門大開。日光湧入。照在殿磚上。亮。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
宦者引劉淵入殿。
劉淵穿匈奴服。窄袖。皮靴。腰間繫帶。帶上無飾。身高八尺。鬚髯飄灑。鬍鬚黑。濃。垂至胸前。目光如電。走進殿中。殿磚在他腳下發出沉響。一步。一步。
群臣側目。有人低頭。有人抬眼。衛瓘站在班中。目光落在劉淵身上。看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劉淵走到御座前。跪。叩首。額頭碰地。碰了三下。
司馬炎看他。從頭看到腳。目光在他鬚髯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他的肩。他的背。
「卿貌若天人。」
劉淵伏在地上。聲音從地面傳上去。
「臣乃匈奴餘種。不敢當。」
司馬炎抬手。
「起來。」
劉淵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平。不左右看。
司馬炎問。
「並州如何?」
劉淵答。
「並州匈奴五部。與漢人雜居。賦稅重。饑荒多。」
司馬炎問。
「如何治?」
劉淵說。
「輕賦。賑災。選賢。」
司馬炎點頭。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卿若為並州都督。如何?」
劉淵跪。叩首。額頭碰地。
「臣不敢。」
司馬炎沉默。看著他跪伏的背。背寬。厚。匈奴服繃著。肩胛骨凸起。
「起來。」
劉淵起身。
司馬炎忽然看見他後頸有一道舊疤。從髮際延伸到衣領。色淺。硬。疤面不平。像被什麼割過。又癒合了。
司馬炎問。
「頸上何來?」
劉淵答。
「少年時。被賣為奴。逃出時留下的。」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退下。」
劉淵行禮。退後三步。轉身。走出殿門。靴底踩在殿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劉淵退下後。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劉淵有才。但不可用。」
司馬炎說。
「朕知道。」
賈充說。
「那……」
司馬炎抬手。止住。
「先留著。看著。」
賈充退回列中。張華進來。青袍。腰間銅印。行禮。躬身。
司馬炎問。
「你覺得劉淵如何?」
張華說。
「臣觀其貌。有梟雄之相。」
司馬炎說。
「你也這麼覺得。」
張華沒接話。目光落在殿門外。劉淵的背影剛消失在轉角。殿門外。日光白晃晃。空。
夜。便殿。
司馬炎獨坐。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攤著奏章。沒看。手放在膝上。
他想起劉淵後頸的舊疤。從髮際到衣領。淺。硬。不平。
他伸手。摸自己的後頸。指腹貼上去。頸後正中。有一道疤。小時候騎馬摔的。馬蹄濺石。石片劃的。疤還在。凸。硬。
他摸了一會兒。收回手。
劉淵那道疤。是誰給的。
被賣為奴。逃出時留下的。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殿門半掩。夜風從門縫灌入。吹得燈焰歪了一下。又穩住。
殿外。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案前。坐下。拿起奏章。翻開。看了幾行。放下。
又摸了一下後頸的疤。
吹滅燈。
黑暗中。那道疤還在指尖。劉淵後頸那道。也在眼前。淺。硬。從髮際延伸到衣領。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