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itre 6: 第6章 水来了Chapitre 6 : L'eau arr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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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   天晴了。   干冷干冷的风从山丘上刮下来。   刮在脸上像刀子。   渠边的枯草上挂着霜。   白花花一层。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全村男女老少沿着八百步阳渠排成了一条长龙。   从高坎上的源头一直站到地尾的分水口。   有抱孩子的。   有拄拐杖的。   有手里还攥着铁锹的。   没人说话。   风把人的衣角吹起来。   又把头发吹乱了。   赵德厚站在高坎分水闸旁边。   闸是陈砚秋亲手做的。   两块厚柏木板对在一起。   中间留了一道缝。   用木楔子卡住。   木板刨得光光的。   面上刷了一层桐油。   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   木楔子是枣木削的。   一头宽一头窄。   窄的那头塞进缝里勒得紧紧的。   分水闸前面是砌好的阳渠。   条石整整齐齐。   黄泥勾缝。   石头缝里糊的泥巴已经干透了。   变成浅黄色。   渠槽里干干净净。   没有一片树叶。   没有一粒石子。   分水闸后面是阴渠的出口。   水从地底下流出来。   暗的看不见。   只能听见流水的汩汩声。   闷闷的。   从地底下传上来。   像大地在喉咙里咕噜。   赵德厚蹲下来。   他把手放在木楔子上。   木楔子被露水打湿了。   摸上去凉丝丝的。   他握住楔子窄的那头。   往外拔。   木头摩擦木头。   吱呀一声。   楔子松了。   他把两块柏木板往两边推开。   水从阴渠出口涌出来。   清凌凌的。   带着泥沙味。   翻了一个小浪头。   涌进阳渠。   水撞在条石渠壁上。   溅起一朵水花。   又落回去。   沿着渠槽往前淌。 第一股水经过第一块条石。   林根生蹲下去了。   他把手伸进渠槽里。   水漫过他的手指。   凉的。   刺骨的凉。   他没缩手。   就那么放着。   手指微微张开。   水从他指缝间流过去。   打着小旋。   绕过他的手腕。   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那股水。   看了很久。   水往前走。   经过第二个人脚边。   是个抱孩子的婆姨。   孩子伸手指着渠里的水。   嘴里咿咿呀呀的。   婆姨把孩子往上颠了颠。   没说话。   经过第三个人面前。   是那个黑脸汉子。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低头看着水从脚边流过。   烟锅子里的火星被风吹起来。   落进渠水里。   滋一声灭了。   经过钱万金站的地方。   钱万金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手上缠着蓝布条。   从虎口缠到掌心。   一圈一圈的。   布条上沾着石粉。   灰白灰白的。   掌心里那几层布条鼓起来一点。   是底下水泡破了之后结的血痂垫的。   他站在自己砌的那段渠旁边。   渠壁上的条石是他扛的。   黄泥是他抹的。   石头缝里有一块突出来的泥巴。   是那天天黑没来得及刮平的。   干硬了。   凸凸的一小块。   水从他砌的那段渠面上流过。   清亮亮的。   一点泥星子都没有。   水面平得能照见天。   被风吹皱了一点。   云彩在水面上晃。   钱万金面无表情。   他交叉抱在胸前的手指动了一下。   布条底下的血痂蹭在褂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把手放下来了。   两只手垂在两边。   手背朝外。   掌心贴着裤缝。   水往前走。   经过陈砚秋站的地方。   他站在人群末尾。   披着旧棉袍。   袖口磨白了。   棉絮从那道破口里又钻出来一撮。   他没塞回去。   他手里攥着一卷旧宣纸。   卷得紧紧的。   边角发黄。   是那天画图纸剩下的半张纸。   他看着水从渠槽里流过。   松了手。   纸卷掉进渠槽里。   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纸卷被水托起来。   转了半圈。   顺着水流往下漂。   漂过第一块条石。   漂过第二块条石。   漂过第三块条石。   纸浸透了水。   颜色从淡黄变成深褐。   纸面上的炭线洇开了。   那道阴渠线和阳渠线慢慢模糊。   融在一起。   漂了十几步。   纸卷吸饱了水。   沉下去了。   陈砚秋看着纸卷沉下去的地方。   水面上冒了几个小泡泡。   破了。   平了。   他拢了拢棉袍的领口。   风大了。   他把手抄进袖子里。   转身走了。   水走到地尾。   分水口是阳渠最后一个口子。   口子上也有一块小闸板。   薄薄的。   用半截木楔子卡着。   赵德厚在渠线上走。   走到分水口旁边蹲下来。   把木楔子拔掉。   闸板抽开。   水漫出来。   灌进第一垄旱田里。   干裂了一整年的黄土地。   地表的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整只手。   水漫过去。   填进裂缝里。   裂缝里的干土吸水。   滋滋响。   冒着小泡泡。   水往裂缝深处渗。   渗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嘶嘶声。   细小的。   密密麻麻的。   像泥土在呼吸。   水继续往里灌。   裂缝吸饱了水。   合上了。   地面上的土从浅黄变成深褐。   水面慢慢升高。   淹过麦茬。   淹过草根。   淹过地里凸起的土疙瘩。   赵德厚从高坎上走下来。   他顺着渠线一步一步走。   走过林根生旁边。   林根生还蹲在那里。   手泡在水里。   袖子湿了一截。   赵德厚没叫他。   走过钱万金旁边。   钱万金站在渠壁旁边。   两只手还是垂在两边。   赵德厚停了一步。   嘴动了动。   没出声。   又走了。   走到地尾。   他蹲下去。   把手插进浸了水的土里。   土黏黏的。   抓了一把。   攥在手里。   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滴在地上。   土沉甸甸的。   凉丝丝的。   贴在掌心里。   他摊开手。   土团在手心上不散。   他攥着那把土站起来。   面向渠线。   那条长龙还在。   从头到尾。   八百步。   全是人。   风把他们衣角吹起来。   把他们头发吹乱。   把他们眼睛吹得眯起来。   但没有人动。   赵德厚说:“有水了。”   声音不大。   风一吹就散了。   但渠线上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风从渠面上刮过去。   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纹。   泛着白亮亮的天光。   渠里的水还在往前淌。   不紧不慢。   从高坎到地尾。   从阴渠到阳渠。   从源头到分水口。   林根生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手指冻得通红。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站起来。   看了看自己那截渠段。   是第一锹土翻起来的地方。   现在已经砌成了渠。   水在上面流过。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   钱万金转过身。   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分水闸上那两块柏木板。   水从板缝里涌出来的地方翻着一朵小浪头。   白花花的。   他把缠着布条的手抬起来。   在眼前翻了个面。   掌心里那几层布条湿了。   是刚才水溅的。   继续走。   赵德厚站在地尾。   手心里那把湿土还没扔掉。   他低头看了看。   把土撒回地里。   拍了拍手。   土粘在掌心上没拍干净。   留了一层薄薄的泥印子。   远处炮楼顶上的麻绳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   渠水从高坎上淌下来。   经过那块赵德厚站过的石头。   经过那个李秀娘放过陶罐的树桩。   经过那座塌过又码起来的渠壁。   经过那几块钱万金从后山崖上开下来的条石。   一直流到地尾。   流进旱田里。   不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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