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李秀娘随丈夫下地干活。 她男人沉默寡言。 天不亮就起床。 蹲在院里磨锄头。 磨石嘶嘶响。 磨完了把锄头靠在墙根上。 进屋拿干粮。 她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窝头是昨晚蒸好的。 她捡了四个放进蓝布包里。 布包对角扎了个结。 又往陶罐里灌了水。 罐口用旧布堵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她男人扛着两把锄头走在前面。 她挎着布包提着水罐走在后面。 隔着三步远。 巷子里还黑着。 东边山头上泛了一点点青。 别人家的公鸡叫了头遍。 地是坡地。 在村北边。 离阳渠二百步。 坡上的土是黄土掺碎石。 锄头下去当一声响。 她男人脱了褂子。 光着膀子。 一锄一锄往前挖。 锄头起起落落。 土块翻起来。 碎石子滚到垄沟里。 他拿脚踢开。 继续挖。 李秀娘在另一垄。 隔着两尺。 她锄头下去轻一些。 土翻得浅。 锄到石头根子上锄头弹回来。 虎口震得发麻。 她甩了甩手。 又锄下去。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 她直起腰。 手搭在额头上挡了挡光。 坡下的水浇地里麦苗绿油油的。 风一吹。 麦浪一浪接一浪。 坡上这块地里的麦苗矮一截。 黄瘦黄瘦的。 叶尖上泛着枯色。 她看了一会儿。 弯腰继续锄。 锄头下去轻了些。 太阳升到头顶了。 她男人直起腰。 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走到田埂边上坐下来。 李秀娘从地头把蓝布包提过来。 解开。 递过去一个窝头。 窝头是苞谷面的。 凉了。 硬邦邦的。 她男人接过去。 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咬一口。 他吃完了。 端起水罐灌了一口水。 站起来。 拍拍裤子上的土。 又下地了。 李秀娘坐在田埂上。 把剩下的窝头掰了一半。 慢慢嚼。 窝头干。 嚼着嚼着噎住了。 她端起水罐喝了一口水。 把嗓子里的窝头冲下去。 她坐着。 男人在地里弯腰干活。 脊背上晒出了一层汗。 亮晶晶的。 她望向远处。 阳渠在高处亮晃晃地淌着水。 条石砌的渠壁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 水声细细的。 从高坎上淌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离她家的地二百步。 渠水引不过来。 坡地太高。 水往低处走。 她这块地浇不上渠水。 只能靠天。 她看了很久。 手里的窝头凉透了。 有个妇人来渠边洗衣裳。 端着木盆。 盆里堆着脏衣服。 路过地头时停下来。 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半块窝头。 “你咋不干。” 她说:“他嫌我手脚慢。” 妇人看了一眼地里。 那个男人正弯腰锄地。 脊背上全是汗。 锄头起起落落。 她没说什么。 端着木盆往渠边去了。 脚步声在干土路上噗噗响。 越来越远。 李秀娘把剩下的窝头放回蓝布包里。 包口重新扎好。 水罐里的水还剩大半罐。 她拿旧布重新塞紧罐口。 又看了渠一眼。 水在离她二百步的地方流着。 清亮亮的。 从高坎上淌下来。 经过她家地头。 寸步不肯过来。 她男人在地里喊了一声。 “走了。” 她站起来。 拍拍裤子上的土。 把蓝布包挎在胳膊上。 提起水罐。 跟着往回走。 路上她低着头。 走着走着伸手揪住衣角。 搓了起来。 布是粗蓝布。 洗了多遍。 布面起了毛。 她搓着。 搓得那一小块布面更毛了。 毛茬子竖起来。 在手指间沙沙响。 到了家门口。 她男人把锄头靠在墙根上。 进屋去了。 李秀娘站在院里。 把水罐搁在灶台上。 蓝布包解开。 剩下的窝头放回碗柜里。 她走到院门口。 往远处看了一眼。 阳渠在暮色里成了一道白线。 从高坎上延伸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声细细的。 隔着二百步。 听不太清。 暮色里的炮楼黑黢黢地戳在高岗上。 顶上的麻绳还在风里晃。 她看了好一阵。 转身进了屋。 灶房里亮起了灯。 灯影在窗户纸上晃了一下。 稳住了。
Bab 14: 第14章 麦田埂上的背影Bab 14 Bayangan di Pematang Saw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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