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入库。
公粮交完还有富余。
粮仓第一次堆满到了房梁。
口袋摞着口袋。
从地面一直码到梁下。
苞谷袋、高粱袋、麦子袋。
一袋一袋往上摞。
麻袋鼓鼓囊囊的。
袋口扎得紧紧的。
麻绳勒出来的褶子一道一道。
再高就码不上去了。
最顶上那层粮袋贴着房梁。
梁上积了一层灰。
粮袋蹭上去。
灰簌簌往下掉。
落在底下粮袋的袋面上。
赵德厚站在粮仓门口往里看。
门是半扇木门。
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
另一只手垂在腿边。
粮袋贴着粮袋。
一袋挨一袋。
从门口一直堆到后墙。
满到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想进去看看最里面那排粮袋。
侧着身子往里挤。
肩膀蹭在麻袋上。
沙沙响。
挤了三步挤不动了。
退出来。
站在门口又往里看了好一阵。
粮袋在黑暗里沉默着。
鼓鼓囊囊的。
每一袋都是今年新打的粮。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旧刻刀。
刀把子是枣木的。
磨得发亮。
刀尖上还沾着干木屑。
他蹲下来。
在粮仓门框上刻了一道横杠。
门框是松木的。
面上有一层老漆。
漆皮龟裂了。
一块一块翘起来。
刻刀扎进去。
嘶一声。
木屑翻出来。
他沿着尺子比划的位置刻。
一刀一刀。
刻得又直又深。
门框上已经有一道杠了。
那是去年秋粮入库时刻的。
颜色发暗。
边缘被风吹日晒磨得光滑了。
两道杠并排着。
间距很近。
一道在上。
一道在下。
他把刻刀收起来。
用拇指摸了摸新刻的痕迹。
木头的茬子还刺手。
摸上去粗糙糙的。
新刻痕的颜色比老刻痕浅。
是松木本来的颜色。
老刻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跟门框上的旧漆皮一个色。
林根生站在旁边看着他刻完。
没有说话。
他肩上扛着一袋粮。
是最后一袋。
粮仓里实在码不下了。
他把粮袋搁在门口。
凑近了看那两道杠。
一道是老痕迹。
一道是新痕迹。
一道颜色深。
一道颜色浅。
两道杠之间隔着不到一寸。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道新杠。
指腹感觉到了木屑的刺。
他把手指缩回来。
搓了搓指尖。
木屑粘在指纹上。
细细的。
褐色的。
赵德厚把刻刀揣回怀里。
“明年再刻一道。”
林根生说。
“嗯。”
他把门口那袋粮扛起来。
搬进祠堂侧屋里暂存。
粮袋落在条凳上。
咚一声。
赵德厚把粮仓门拉上了。
门轴是铁的。
锈迹斑斑。
推拉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响声。
嘎——
他拿出门锁。
锁是旧锁。
铜锁簧锈了。
锁孔里有蛛网。
他吹了一口气。
蛛网飘走了。
把门锁上。
铜锁扣在门框上。
咔哒一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框上那两道杠。
两道平行线。
窄窄的刻痕。
并列着。
紧紧挨着。
记录着两年的收成。
一道是去年秋天刻的。
一道是今天刻的。
去年那道杠刻的时候粮仓只堆了半满。
今天这道杠刻的时候粮仓堆到了房梁。
他伸手把门框上翘起来的漆皮抠掉。
漆皮落在脚边。
像一片干树叶。
转身走了。
粮仓在身后立着。
满仓的粮食沉默地堆在黑暗里。
一粒一粒。
一颗一颗。
安静地待着。
巷子里有人端着碗走过。
看见他站在粮仓门口。
“德厚,粮仓满了?”
“满了。”
那人端着碗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噗噗响。
赵德厚走到巷口。
回头看了一眼粮仓。
门框上的两道杠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但他知道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