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娘在食堂掌勺。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
灶膛里塞一把干草。
划根火柴。
火苗窜起来。
舔着锅底。
她往灶膛里添柴。
柴火是松木的。
烧起来噼啪响。
松脂的香味混着烟火气。
弥漫在灶房里。
淘米。
米是公社发的。
碎米多。
掺着谷壳。
她把米倒进盆里。
舀水。
手伸进去搅。
谷壳漂起来。
她拿笊篱捞掉。
再搅。
再捞。
淘干净了倒进锅里。
切菜。
萝卜切成片。
白菜切成丝。
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响。
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
两只手不停地翻着锅里的粥。
手腕上沾着水珠和米汤。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
红一阵。
暗一阵。
火光跳着。
她的影子也在墙上跳着。
年轻长工常来灶前转悠。
有时不是饭点他也来。
食堂里空荡荡的。
灶上蒸着馍。
蒸汽从笼屉缝里钻出来。
白蒙蒙的。
他蹲在灶口边上。
帮她递一根柴。
柴火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去。
塞进灶膛里。
没说话。
有时帮她理一堆火。
灶膛里的柴火塌了。
他拿火钳子拨了拨。
火苗又窜起来。
他蹲在那儿。
看着火。
不说话。
有时端一筐柴火进来。
搁在灶台旁边。
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
走了。
不打招呼。
也不留话。
脚步声在灶房门口响一下。
又远去了。
李秀娘在灶前忙着。
没有抬头看他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脚步声。
沉沉的。
一步一顿。
鞋底磨在地上。
沙沙响。
跟别人的不一样。
有一回深夜。
食堂的人都走光了。
打饭的婆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上。
“秀娘,我先走了。门你锁。”
李秀娘应了一声。
锅也洗了。
灶也封了。
灶台上的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她蹲在地上擦灶台底下的油渍。
抹布按在砖地上。
来回蹭。
油渍黑黑的。
粘在砖缝里。
她拿指甲抠了一下。
抠掉一块。
继续蹭。
后门被推开了。
门轴吱呀一声。
脚步声。
沉沉的。
一步一顿。
年轻长工从后门走进来。
他也是最后走的。
他站在灶台旁边。
两只手垂在两边。
看着李秀娘蹲在地上擦油渍。
沉默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灭。
火炭在灰烬底下红着。
忽明忽暗的。
“你累不累。”
声音不大。
灶房里有回声。
嗡嗡的。
李秀娘没有抬头。
也没有回答。
她把抹布扔进盆里。
抹布沉下去。
水花溅出来。
洒在砖地上。
她站起来。
走到灶口前。
蹲下去。
拿火钳子拨了一下灶膛里的火炭。
火炭翻了个面。
火星飞起来。
又落下去了。
她伸手从柴堆里抽了一根松枝。
塞进灶膛里。
松枝烧着了。
火苗窜上来。
先是小的。
慢慢大了。
照着她的脸。
红红的。
亮亮的。
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火。
没有说话。
灶火在灶膛里呼呼地响。
火苗舔着锅底。
锅底上残留的水渍被烧干了。
滋滋响。
长工站了一会儿。
转过身。
后门又吱呀一声。
脚步声远去了。
沉沉的。
一步一顿。
越来越远。
最后听不见了。
李秀娘还蹲在灶口前。
灶火越烧越旺。
她把火钳子搁在地上。
站起来。
走到后门口。
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
月亮钻进了云里。
院里的柴火堆是个黑影子。
没有人。
她把后门关上。
门闩插好。
回到灶口前。
把灶火又拨小了一些。
火苗矮下去。
缩成一小团。
蓝蓝的。
在火炭上跳着。
她拿火铲子铲了灶灰。
把灶灰盖在火炭上。
火苗挣扎了一下。
灭了。
一股青烟冒出来。
往上飘。
飘到房梁上。
散了。
她把灶灰铲出去。
倒在外面的灰坑里。
灰坑里的灰还热着。
烫烫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灰飞起来。
落在她袖子上。
她没拍。
后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她听见了。
但没有回头。
她把灶台上的抹布拧干。
搭在灶台边上。
围裙解下来。
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吹灭煤油灯。
灶房里黑了。
只有灶膛里那堆灰还红着。
暗红暗红的。
忽明忽暗的。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推开门。
走了。
院门锁上。
锁是旧锁。
拧了两下才锁上。
咔哒一声。
巷子里没有人。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