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有人在麦垛后面撞见了李秀娘和长工。
月亮被云遮住了。
麦垛是去年堆的。
麦秸发黑了。
垛顶上压着几块石头。
垛边散了一圈碎麦秸。
两个人并肩站在麦垛阴影里。
没有抱。
没有拉手。
只是站着说话。
长工低着头。
李秀娘靠着麦垛。
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声音压得很低。
比渠水声还低。
撞见的人是个起夜的老汉。
他端着尿盆从自家后门出来。
走到麦垛旁边。
听见有人说话。
探头看了一眼。
缩回去了。
尿盆差点脱手。
他蹲在墙角后面。
等两个人走了。
才端着尿盆出来。
第二天天不亮。
消息就传给了第一个人。
老汉憋了一宿。
天没亮就敲了隔壁的门。
隔壁婆姨正在灶前生火。
听了之后火钳子掉在地上。
当一声。
“你再说一遍。”
“老王头昨夜里亲眼看见的。麦垛后面。李秀娘跟那个长工。”
婆姨把火钳子捡起来。
“她闺女才多大。还在吃奶呢。”
传到中午。
全村都知道了。
井台边。
一个婆姨摇着辘轳。
另一个端着木盆等在旁边。
辘轳吱呀吱呀响。
“听说了没。秀娘跟那个长工——”
“谁说的。”
“都传开了。老王头亲眼看见的。”
“她不是有男人吗。”
“有男人又咋样。她男人比她大二十多岁。”
“那也不能——”
端木盆的把盆换了个手。
两人对看了一眼。
辘轳又吱呀吱呀响起来。
碾盘边。
两个老汉蹲在碾盘上抽旱烟。
“那个长工也不是个好东西。知道人家有男人还往上凑。”
“秀娘也可怜。”
“可怜归可怜。这种事传出去她咋做人。”
一个老汉把烟袋锅在碾盘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碾盘上。
风一吹就散了。
各家灶前。
婆姨们低声告诉自家男人。
男人听了皱皱眉。
有的说“别跟着传闲话”。
有的啥也没说。
端起碗继续喝粥。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传到赵德厚耳朵里的时候。
他正在渠上看水。
林根生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把话简简短短说了一遍。
赵德厚听完没有回头。
继续蹲在那儿。
看着渠水从闸口淌下去。
哗哗的。
他捡起一颗石子。
扔进水里。
咚一声。
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扛着铁锹走了。
李秀娘在食堂灶房烧火。
她蹲在灶口前。
灶膛里的火快熄了。
火炭在灰烬底下红着。
有气无力的。
她伸手去抓柴火。
手指碰到柴的瞬间缩回来了。
她在抖。
整个手都在抖。
手指头像秋风里的树叶子。
止不住地颤。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
攥紧了。
松开。
再伸手去抓柴。
抓了三下才抓起来一根。
又掉了。
柴火落在地上。
啪一声。
她弯腰去捡。
手指头抖得捏不住那根细细的松枝。
捡起来了。
又掉了。
又捡。
这回捏住了。
塞进灶膛里。
灶膛里的火炭被柴火压住了。
火星冒了两下。
灭了。
她趴在灶口前。
鼓起腮帮子往里吹气。
吹了两下。
没着。
又吹。
火苗窜起来了。
她的手还在抖。
她又伸手去抓柴。
这回抓了一把。
塞进灶膛里。
火苗舔着柴火。
噼啪响。
松脂的香味弥漫在灶房里。
灶火映着她的脸。
红一阵。
暗一阵。
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
旧的干了。
新的又淌下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滴进灶膛里。
落在烧红的火炭上。
滋滋响。
冒起一小股白烟。
她蹲在那儿。
两只手抱着膝盖。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动。
灶火在她面前烧着。
火苗窜起来又矮下去。
照着她的影子在墙上晃。
有个同灶的妇人从外面进来。
端着一筐萝卜。
她走到灶房门口。
看见李秀娘蹲在那儿。
脚步停住了。
李秀娘缩成小小一团。
两只手抱着膝盖。
手指头还在抖。
背上全是冷汗。
褂子贴在脊背上。
洇出一片深色的湿印子。
妇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把萝卜筐放在门边。
转身出去了。
门帘放下来。
外面的光被挡在门外。
灶房里只剩下李秀娘一个人。
灶膛里的火终于着起来了。
火苗舔着锅底。
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蒸汽升起来。
白蒙蒙的。
弥漫在灶房里。
她的脸在蒸汽里模糊了。
泪水还在往下淌。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
袖子湿了一片。
再擦。
又湿一片。
她干脆不擦了。
就蹲在那儿。
让泪水淌。
泪水滴在灶口的灰砖上。
一滴一滴。
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低头看着那些圆点。
拿手指头抹了一下。
灰砖上的水渍抹匀了。
她扶着灶台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腿蹲麻了。
站不稳。
扶了一下锅台。
锅台是土砌的。
面上抹了一层水泥。
凉的。
她把手放在锅台上。
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
用力攥了一下。
攥得指节发白。
松开。
还是抖。
她走到水缸前。
舀了一瓢凉水。
倒在手上。
两只手在水里搓了搓。
水花溅在灶台上。
手洗干净了。
但还在抖。
她把水瓢搁回缸里。
两只手撑着缸沿。
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走动。
脚步声噗噗响。
越来越近。
又越来越远。
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
被风吹散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
重新系上。
系了两下才系紧。
走到灶口前。
又蹲下去。
继续添柴。
这回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