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娘查出怀有身孕了。
谁的孩子。
她不说。
也没人问。
全村人心里都有数。
消息是从食堂传出来的。
她那天在灶台前切菜。
切着切着蹲下去了。
捂着嘴。
脸色发白。
同灶的婆姨看了她一眼。
把火钳子搁下。
“秀娘,你几个月了。”
李秀娘蹲在地上。
手指头撑着灶台边沿。
指节发白。
她没有回答。
婆姨没有追问。
转身继续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
映在墙上。
一明一暗的。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村。
井台边。
碾盘上。
各家灶前。
但这次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站在墙根底下嘀咕。
大家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李秀娘坐在炕沿上。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没有哭。
也没有笑。
只是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那只手在衣襟底下。
停了好一会儿。
手指头轻轻按着。
隔着褂子。
隔着皮肤。
隔着温热的一层。
她感觉到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
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
低着头。
头发垂下来。
挡住了脸。
窗外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她听了很久。
把手放下来。
站起来。
走到灶台前。
继续切菜。
她男人坐在门槛上抽烟袋。
一锅抽完了。
装一锅。
装了抽。
抽了磕。
磕了装。
循环往复。
门槛上落了一层烟灰。
风一吹就散了。
他又磕了一锅。
烟袋锅在门槛上当当当。
他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看着对面的墙。
墙是土墙。
墙皮剥落了一块。
露出里面的碎麦秸。
黄黄的。
院里没有别人。
鸡在墙根下刨食。
刨了两下。
走了。
渠水在远处淌着。
声音传过来。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看了一眼院里那棵枣树。
枣树光秃秃的。
叶子落光了。
枝杈上挂着一个去年的干枣。
皱巴巴的。
在风里轻轻晃。
他又把烟袋叼上。
继续抽。
抽完最后一锅烟。
他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
磕干净了。
烟灰落在地上。
堆了一小堆。
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腿蹲麻了。
他扶了一下门框。
走进屋里。
李秀娘正坐在炕沿上。
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
布料是旧的。
从她自己的褂子上剪下来的。
针脚密密的。
一针一针。
她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
没有看她。
眼睛看着墙上挂着的一顶旧草帽。
草帽上落了一层灰。
帽檐边磨破了。
“生下来。”
说完转身出去了。
没有问是谁的孩子。
没有骂她。
没有打她。
脚步不快不慢。
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
站稳了。
继续走。
门帘放下来。
晃了两晃。
李秀娘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消失在门口。
门帘还在晃。
她把针扎进布里。
手指头捏着针尾。
停住了。
针尖在布里卡着。
她用力顶了一下。
针穿过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用手摸了摸。
还没有隆起来。
平坦的。
温热的。
她把手放在上面。
很久没有移开。
手指头微微蜷着。
隔着褂子。
隔着皮肤。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稳稳的。
她把针线搁在炕沿上。
两只手都放上去。
左手在上。
右手在下。
交叠着。
窗外渠水还在响。
哗哗的。
她听见了。
但好像跟以前听得不太一样了。
以前听渠水是凉的。
今天听是温的。
她站起来。
走到灶台前。
锅里的粥已经熬好了。
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她拿起勺子搅了一下。
粥在锅里转着圈。
热气扑在她脸上。
湿湿的。
暖暖的。
她舀了一碗。
端到桌上。
坐下来。
一口一口喝。
粥从嗓子眼里烫下去。
一直烫到肚子里。
她把碗搁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
当一声。
又把手放在肚子上。
这回感觉到了。
好像有什么在动。
又好像没有。
她把手放在上面。
很久很久。
天黑了。
煤油灯还没点。
屋里暗暗的。
只有灶膛里的火炭还红着。
在灰烬底下发着暗光。
她坐在炕沿上。
背靠着墙。
墙上新糊的那层白纸已经旧了。
浆糊干了。
纸边翘起来。
她伸手把纸角按平。
纸角又翘起来。
她不按了。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常一个节奏。
但今晚听着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