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金察觉到粮仓进出数量不对了。
他管过后勤。
对数字敏感。
这几天粮仓的账面上数字变了。
亩产翻了三倍。
总产数字大得吓人。
但他每天路过粮仓门口。
门框上那三道杠还是三道杠。
粮食堆的大小没变。
麻袋还是那些麻袋。
摞得高高的。
但也没比去年高。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账面数字减掉实际收成。
中间的缺口够全村人吃半年。
他坐在自家炕沿上。
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
把这几天的进出数字重新看了一遍。
越看越不对。
他把本子合上。
塞进兜里。
站起来。
又坐下。
又站起来。
他在一个深夜悄悄去了炮楼底下。
天全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
巷子里没有人。
他贴着墙根走。
脚步轻轻的。
赤脚踩在地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炮楼底下。
他蹲在墙根。
手指头摸索着那些砖。
一块一块摸过去。
砖面粗糙。
有的长了青苔。
滑腻腻的。
摸到其中一块的时候停住了。
那块砖周围的泥是新抹的。
跟旁边的旧泥颜色不一样。
旧泥是灰白的。
新泥是深褐色的。
他从兜里掏出洋火。
划亮了一根。
刺啦一声。
火光在夜色里窜起来。
照亮了那块砖。
砖缝有新痕。
泥还没干透。
用手指头一按。
陷下去一个小坑。
洋火的火苗晃着。
蜡油往下滴。
滴在他手指头上。
烫了一下。
他没缩手。
他蹲在那里。
手里捏着那根正在往下滴蜡油的洋火。
看着那块砖。
看了很久。
洋火烧到手指头了。
烫了一下。
他松开手。
洋火落在地上。
灭了。
周围又全黑了。
只有枪眼里透进来一点星光。
他把那块砖周围的泥又摸了摸。
手指头沿着砖缝划了一圈。
摸到那块砖的边缘。
比旁边的砖松。
指甲能抠进去。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
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湿泥的土腥味。
新鲜的。
他蹲在那儿。
腿麻了。
换了个姿势。
又蹲了好一阵。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新抹的泥缝。
指腹上沾了一点湿泥。
他把那点泥搓了一下。
黏黏的。
确实是新鲜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炮楼的砖墙在夜里冰凉刺骨。
手掌按上去。
寒气顺着掌心往胳膊上走。
他靠了一会儿。
才站直。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砖。
砖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里。
跟旁边的砖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了。
脚步轻轻的。
走出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炮楼黑黢黢地戳在高岗上。
那块砖隐在夜色里。
看不见了。
他回家之后躺下。
翻来覆去睡不着。
炕席被他翻得嘎吱嘎吱响。
他婆姨被他吵醒了。
翻了个身。
含糊地问了一句。
“咋了。”
他说。
“没事。”
声音闷闷的。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那根横跨屋顶的木头在夜里看不清纹路。
只能看见一道黑黑的影子。
横在头顶上。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放在胸口上。
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
是刚才被洋火烫的那根。
烫出了一个小水泡。
他拿拇指摸了摸。
疼。
他没有再说话。
但一夜都没有合眼。
脑子里全是那块砖。
砖缝里的新泥。
新泥上他按下去的那个小坑。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谁抹的泥。
里面藏着什么。
那些数字缺口的答案是不是就在这块砖后面。
想掀开看看。
又不敢掀。
想告诉谁。
又不能说。
他翻了个身。
脸朝着墙。
墙上新糊的那层白纸已经旧了。
浆糊干了。
纸角翘起来。
他伸手把纸角按平。
纸角又翘起来。
他干脆不管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砖缝。
一道一道的。
密密麻麻的。
他伸手去摸。
砖缝里往外渗水。
凉的。
刺骨的凉。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第一声鸡叫了。
又一声。
接二连三地叫起来。
他坐起来。
穿上鞋。
走到院里。
蹲在磨盘旁边。
从兜里摸出烟袋。
装上烟。
划火柴。
火柴断了。
又划了一根。
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
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飘着。
他往炮楼方向看了一眼。
炮楼的尖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墙根下那块砖。
还在那儿。
他站起来。
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
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