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娘把李燕的口粮省出来喂孩子。
她自己喝稀粥。
稀到碗底能看见碗的花纹。
一条青线。
绕碗一圈。
是烧窑时画上去的。
她把粥里的米粒全都挑出来。
用筷子一粒一粒夹。
夹到小碗里。
米粒只有十几颗。
黄的。
碎了一半。
她把米粒捣碎了。
拿勺背在碗底碾。
碾成糊。
兑上水。
搅匀了。
一点一点喂进李燕的嘴里。
那点米糊少得可怜。
用勺尖舀起来。
不到半勺。
李燕张开嘴。
小舌头一卷。
米糊没了。
她又张开嘴。
李秀娘再舀。
勺子在碗底刮了一下。
刮出一点点。
喂进去。
碗底空了。
李燕还张着嘴。
小嘴一开一合的。
李秀娘把勺子搁在空碗里。
勺子在碗底磕了一下。
当一声。
“没了。明天再吃。”
李燕听不懂。
嘴还张着。
李秀娘把手指头伸过去。
让她吮。
手指头是咸的。
李燕吮了两下。
不吮了。
哭了。
李燕饿得哭。
她的哭声又尖又细。
在安静的村里能传很远。
哇——哇——哇——
一声接一声。
不歇气。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贴在耳朵边上。
脸涨得通红。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淌到耳朵里。
李秀娘抱着她坐在门槛上。
把空碗搁在膝盖旁边。
一只胳膊搂着孩子。
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
一下。
一下。
拍着拍着哭声小了。
李燕抽噎了两下。
闭上了眼。
李秀娘的手停了。
李燕又哭了。
哇一声。
比刚才更响。
李秀娘又拍。
哭声又小了。
反复好几次。
她站起来。
抱着孩子在院里走。
走一圈。
晃一晃。
李燕的哭声慢慢低了。
变成了抽泣。
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李燕的头搁在她肩膀上。
嘴贴着她的脖子。
湿湿的。
她靠着院门。
远处渠水哗哗地淌着。
水不停。
不停。
不停。
它不知道自己流过的田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它也不知道坐在门槛上喂孩子的这个女人。
碗里只剩下米汤了。
水只是淌着。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水面上泛着白亮亮的光。
晃眼。
李秀娘听着那水声。
把李燕的哭声压下去。
又把视线从水面上收回来。
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李燕哭累了。
睡了。
小嘴还在一动一动的。
像在梦里吃奶。
她把孩子抱进屋。
放在炕上。
盖上被子。
被子是旧的。
棉絮硬了。
不暖和。
她把被角掖好。
直起腰。
走到灶台前。
端起自己那碗稀粥。
碗底能看见碗的花纹。
那条青线。
绕碗一圈。
粥面上已经没有米粒了。
一粒都没有。
她端起来。
仰脖子灌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
把空碗搁在灶台上。
碗底磕在灶台上。
当一声。
何二牛蹲在远处的墙角后面。
看着她们。
他从食堂出来。
手里端着半碗粥。
粥是稀的。
能照见他的脸。
他蹲在墙角后面。
背靠着土墙。
墙上的土渣掉在他肩膀上。
他没拍。
他看见李秀娘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
孩子哭了。
又停了。
又哭了。
又停了。
他看见李秀娘站起来。
抱着孩子在院里走。
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看见她把孩子抱进屋。
出来的时候端起灶台上那碗粥。
仰脖子灌下去。
碗底能看见碗的花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碗粥。
粥面上浮着几粒碎苞谷。
他端起来。
想喝。
又放下了。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手里的粥凉了。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他拿手指头戳了一下。
薄皮裂开了。
他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腿蹲麻了。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往李家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他端着那半碗粥。
走过去。
脚步轻轻的。
赤脚踩在地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李家门口。
弯下腰。
把那半碗粥放在门槛上。
直起腰。
又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转身走了。
脚步快快的。
消失在巷口。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粮荒之前一样淌。
跟修渠那年一样淌。
不停。
不停。
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