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年（元康三年四月）。並州。武鄉。
夜。
田裡沒有月亮。雲層壓著山脊，壓得低，天色黑沉沉的，只從雲縫裡漏下一點星光，照在裂土上，灰暗。石勒在田裡幹活。二十歲。穿短褐。料子粗。膝蓋補丁。赤腳。腳底厚繭。踩在裂土上。鋤頭起落。咚。咚。土翻開。乾。硬。鋤頭刃口磕在土裡。碰到石頭。火星濺出。一閃。滅。
石勒停鋤。蹲下。看那塊石頭。石頭有紋。一道。深。橫著。從這頭到那頭。他伸手摸。指腹順著石紋滑下去。硌手。他想起肩上的烙印。圓。硬。凸。皮死了。沒感覺。他看了一息。站起來。把石頭踢開。石頭滾了兩下。停在田埂邊。他繼續鋤。咚。咚。
村口。
夜。老榆樹。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葉片稀疏。樹下地面踩實。無草。幾顆石子。灰白。
勒虎被掠賣者牽著。十九歲。短褐穿在身上繃得緊。手腕和小臂露在外面。凍得發紅。脖子上有繩。麻繩。粗。勒進皮肉。脖子上一道紅。紅裡滲血絲。
掠賣者三個。為首的穿皮袍。腰間掛刀。刀鞘舊。第二個牽繩。第三個在後面。手裡一根木棍。
為首的說。
「走。」
勒虎不走。腳釘在地上。繩繃緊。第二個拉繩。勒虎被拉倒。膝蓋磕在土路上。磕破。滲血。第三個上來。鞭子落在他背上。啪。啪。短褐破了一道口子。皮肉露出來。紅。
勒虎蹲在地上。雙手抱頭。他不出聲。
掠賣者說。
「叫啊。」
勒虎沒叫。他抬起頭。看掠賣者。眼神沉。冷。井水一樣。看不見底。掠賣者手停了。鞭子舉在半空。沒落下去。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指在鞭柄上收緊。指節發白。
石勒路過村口。
肩上扛著鋤頭。赤腳。腳底厚繭。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他看見勒虎。勒虎也看見他。兩人對視。勒虎蹲在地上。繩勒脖子。背上有血。眼神沉。石勒看著他。看了一息。
汲桑從後面過來。二十許。穿短褐。腰間繫帶。步子快。走到石勒身邊。
「石勒。走。」
石勒說。
「那個孩子。」
汲桑看了一眼勒虎。又看掠賣者。
「被賣的。」
石勒說。
「我知道。」
他站了一息。扛著鋤頭。繼續走。汲桑跟在後面。兩人沿著土路往北走。背影在夜色裡灰暗。越走越小。
勒虎看著石勒的背影。越走越遠。他忽然喊。
「石勒！」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短。
石勒停步。沒回頭。
勒虎又喊。
「石勒！」
石勒站著。背對著他。鋤頭扛在肩上。他沒回答。站了一息。繼續走。步子慢了半拍。汲桑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跟著石勒往北。
勒虎被掠賣者牽走。他回頭看石勒。石勒已經走遠了。背影模糊。拐彎。不見了。勒虎轉過頭。看前面的路。土路。車轍深。兩道。中間凸起。長草。路在前面。看不到頭。
石勒站在村外。
土路邊。老榆樹的枝椏在風裡晃。他停步。汲桑也停步。
「你認識那個孩子？」
石勒說。
「認識。」
汲桑說。
「武鄉的？」
石勒說。
「武鄉的。」
汲桑沉默了一息。
「賣哪兒去？」
石勒說。
「山東。河北。洛陽。不知道。」
汲桑沒接話。手指在腰間帶上收緊。
石勒扛著鋤頭。看北方。北方有山。山脊黑。連綿。山後有雲。厚。灰白。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土腥味。他摸了摸肩上的烙印。圓。硬。凸。皮死了。沒感覺。
「走吧。」
汲桑點頭。
兩人繼續往北走。土路在腳下延伸。路兩旁的草伏地。枯。黃。風吹過。沙沙響。石勒走了一會兒。停步。回頭看了一眼村口方向。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他轉回頭。繼續走。
路在前面。看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