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年(泰始五年二月)。洛陽。太極殿。
便殿。晨。
案上攤著奏疏。竹簡。墨跡。隸書。羊祜的疏。從襄陽來。路上走了七日。竹簡邊角磨毛。摺痕處快斷了。
司馬炎坐案後。常服。帛巾束髮。手指按在竹簡上。從頭讀。
「臣祜言:襄陽屯田已成。軍士墾荒。引漢水灌溉。今秋可收。兵食足。」
他讀到這裡。停了一下。手指在竹簡邊緣摩挲。
繼續讀。
「臣又練兵。水軍操演。漢水之上。舟艦往來。將士用命。」
「臣又造船。襄陽工匠。伐木漢水邊。造舟艦。以備不時。」
讀到「請備吳」。三個字。筆畫輕。墨色淡。他看了很久。
把竹簡放在案上。案上還有別的奏疏。軍報。賦稅。他伸手。把羊祜疏推到案角。又拿回來。放在正中。
太極殿。朝會。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
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一動不動。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他開口。
「羊祜請備吳。諸卿以為如何?」
殿中靜了一息。漏刻水滴。又一滴。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吳有長江之險。未可輕動。」
張華出列。青袍。腰間銅印。笏板舉起。
「吳主孫皓暴虐。民怨沸騰。正是時機。」
衛瓘出列。白髮。青袍。腰間無飾。
「時機是一回事。準備是另一回事。」
王渾出列。緋袍。腰間金印。
「臣以為。先備後伐。」
殿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賈充說。
「伐吳需水軍。水軍需船。船需錢。錢從哪來?」
張華說。
「太康以來。府庫充盈。」
賈充說。
「充盈?西北有氐亂。並州有饑荒。錢要留著。」
張華說。
「留著做什麼?留著等吳人打過來?」
賈充說。
「吳人打不過來。有長江。」
張華說。
「長江天險。吳人守不住。我們也攻不過去?」
賈充說。
「攻不過去。所以不打。」
兩人爭執。聲音越來越高。殿中群臣屏息。有人低頭。有人看地面。有人看御座。
司馬炎坐御座。沒說話。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殿外。有雲。雲層裂開。一道縫。日光從縫中漏下。照在殿門前的石階上。亮。
司馬炎忽然問。
「誰主伐吳?」
殿中靜了。
賈充低頭。笏板舉著。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
張華看司馬炎。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衛瓘看張華。又看司馬炎。沒出列。
王渾看地面。靴底碾了碾。無聲。
殿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司馬炎看殿外。殿外有雲。雲像裂開的土。他等了一會兒。漏刻又滴了三下。
說。
「再議。」
他站起來。袞服拖過御座後的屏風。屏風上畫著山川輿圖。金線繡的。他走了。
群臣跪送。山呼萬歲。聲震殿宇。賈充跪。張華跪。衛瓘跪。王渾跪。跪了一地。
司馬炎走了。殿門大開。日光湧入。照在跪著的群臣背上。亮。
散朝。
群臣起身。整理衣袍。無人說話。衣料摩擦聲。窸窣。
賈充與荀勖對視一眼。走了。
張華站在原地。衛瓘從他身邊走過。低聲。
「你急什麼?」
張華說。
「不急。就來不及了。」
衛瓘沒接話。走了。
王渾走過來。拱手。
「張公。伐吳之事。再議吧。」
張華看他。
「王公。你以為再議幾次。吳就自己亡了?」
王渾沒接話。走了。
張華獨自出殿。靴底踩在殿階上。一步。一步。
夜。便殿。
司馬炎獨坐。案上一盞燈。燈火穩。案上攤著羊祜疏。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宦者進來添燈。油壺。銅漏斗。往燈盞裡添油。油線細。注入盞中。無聲。
司馬炎問。
「你說。羊祜在襄陽。苦不苦?」
宦者手一抖。油線斷了。油滴在案面上。一小灘。
宦者跪下。
「小人不敢答。」
司馬炎沒看他。自己說。
「苦。但他不說。」
宦者低頭。繼續添油。添完。退下。門合上。
司馬炎伸手。拿起羊祜疏。又讀了一遍。讀到「請備吳」。手指按在那三個字上。按了很久。
放下竹簡。拿起案上軍報。展開。看。羊祜。襄陽。練兵。造船。
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漏入。照在案上。照在羊祜疏上。竹簡泛青。
他吹滅燈。
黑暗中。案上羊祜疏攤著。那三個字。看不見了。但他記得。
「請備吳。」
窗外。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遠處。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