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永安元年八月),夜。并州,武鄉。
坡上立著一面旗。黑底,紅邊,旗面上繡著一個字,是新繡的,金線還亮。
劉淵站在旗底下。他換了一身袍子,玄色,腰間繫著革帶,帶鉤是銅的,舊了。風從北面吹過來,袍角掀起來,拍在腿上。
坡下,五部的貴人站成一片。有人穿了新洗的袍子,有人還穿著舊皮甲。石勒站在人群邊上,勒虎蹲在他後面。
劉淵抬頭看了一眼旗。金線在月光底下發亮。
「漢。」
他念了一遍。聲音不高。
坡下有人喊了一聲:「劉淵,你當漢王。」
劉淵沒回頭。
「我是晉官。建威將軍,匈奴五部大都督。」
「晉官不當了。」
「不當了?」
「對。晉室亂了。司馬家的人自己打自己,洛陽空了。你還在這裡當晉官?」
劉淵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洛陽。鴻臚寺的偏院,院裡有一棵槐樹,樹底下立著一個箭靶。他在那裡射了三年箭,射完箭,拔出來,再射。靶上扎滿了洞。
「晉官不當了。」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漢王。」
坡下五部的貴人齊聲應。聲音撞在坡上,彈回來,又撞出去。
劉淵拔出刀。刀出了鞘,月光在刃上流了一條線。
「漢王,劉淵。」
聲音很大。坡下的應聲更大。
石勒站在人群邊上。他沒喊。他看著坡上那個穿玄袍的人,看著那面黑底紅邊的旗。
勒虎蹲在後面,手裡攥著一根草,攥斷了。
「石勒。」
「嗯。」
「他真當漢王了。」
「真當了。」
「那咱們投他,算什麼?」
石勒看了他一眼。
「算投了漢王。」
坡上,劉淵把刀收回鞘裡。他往坡下走。走到半坡,停住。
「五部的兵,明天點齊。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往南。」
「往南打哪?」
「打洛陽。」
坡下靜了一瞬。有人往前邁了一步。
「洛陽遠。」
「遠也得打。洛陽空了。司馬家的人打完了,洛陽城裡沒剩多少人。現在不去,等他們緩過勁來,就去不了了。」
石勒從人群裡走出來。
「劉淵。」
劉淵看了他一眼。
「石勒。」
「我跟你打洛陽。」
「好。」
勒虎也站起來。
「我也去。」
劉淵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一碰。勒虎沒低頭。
劉淵沒說話。他轉過身,往坡上走。
夜,坡頂。
劉淵獨自站在旗底下。月亮升起來了,照著旗面上的金線。南邊天際線上有一點火光,是洛陽的方向。火光很弱,像油燈快燒盡時那一跳。
他閉上眼。
鴻臚寺。二十年前。他在洛陽當質子,住在鴻臚寺的偏院。院裡有一棵槐樹,樹底下立著一個箭靶。他每天在那裡射箭。有一天,司馬炎來看匈奴質子。他射了一箭,正中靶心。司馬炎笑了,說:「胡人射得準。」
他沒說話。司馬炎走後,他把箭靶拖到槐樹後面藏起來。
他睜開眼。洛陽的火光還在。
「二十年前,他們讓我在鴻臚寺射箭。」
沒人接話。
「現在,我在並州。我穿著漢王的袍子,站在漢王的旗底下。」
他把手攥起來。
「他們在洛陽打。打完了,我去。」
他轉過身,往坡下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南邊。
「雲散了。」
天上,雲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裡漏下來,照著坡頂的土,照著旗面上的金線。
坡下,石勒坐在帳外。他看見劉淵下來,站起來。
「劉淵。」
「什麼事?」
「明天點兵,我帶多少人?」
「你帶你自己的人。勒虎跟著你。」
「我的人不多。」
「不多也帶。打洛陽,人多不一定贏。洛陽城裡沒人,誰先進去,誰先佔。」
石勒點了點頭。
「還有。」
「什麼?」
「你那個烙印,打仗的時候蓋住。別讓兵看見。」
石勒愣了一下。
「為什麼?」
「你是漢王的人。漢王的人身上有烙印,底下的人看了,會想。」
石勒沒接話。他摸了摸肩上的烙印。疤是圓的,肉長平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我知道了。」
劉淵往帳裡走。走到帳門口,停住。
「石勒。」
「嗯。」
「打完洛陽,你那烙印,我讓人給你蓋上。」
「蓋上?」
「拿刀再蓋一層。蓋成別的。」
石勒站在帳外。他把手伸到肩上,摸了摸烙印。
「蓋成別的。」
他念了一遍。
勒虎從後面走上來。
「石勒,劉淵說什麼?」
「說打完洛陽,給我蓋烙印。」
「蓋成什麼?」
「不知道。」
勒虎沉默了一會兒。
「蓋成什麼都行。別是奴就行。」
石勒看了他一眼。
「對。別是奴就行。」
夜裡,帳中。
劉淵獨自坐著。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成都王那隻也裂了。河間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帳外是並州的夜,坡上的旗在風裡嘩嘩響。
「司馬炎。」
他念了一遍。
「你讓我在鴻臚寺射箭。你說,胡人射得準。」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現在,胡人要進洛陽了。」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