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65: Chapter 64李密卒Bab 64 Li Mi Meningg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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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年(太康八年正月)。鍵為。李密家宅。

冬。

院中枯棗樹上掛著一層薄霜,枝椏灰白,風一吹,霜屑簌簌落下。屋裡光線暗,窗紙舊了,有幾處破口,冷風從破口灌進來,吹得案上油燈火苗歪斜。李密躺在榻上,蓋著兩床舊被,被面補丁疊補丁,顏色灰暗。他面色蠟黃,眼窩陷下去,顴骨凸出,嘴唇乾裂,鬍鬚花白稀疏。

李賜守在榻邊,用濕布替父親擦嘴唇。布碰到乾裂處,李密眉頭皺了一下,沒出聲。李興站在一旁,手裡端著藥碗,藥已經涼了,碗壁發黑。

李密睜眼,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停在案上。案上攤著一卷竹簡,用布帶繫著,擱在硯臺旁邊,很久沒動過了。

「把陳情表拿來。」

李賜應了一聲,起身走到案前,解開布帶,展開竹簡,捧到榻邊。李密抬手,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節凸出,微微發抖。他接過竹簡,放在胸口,低頭看。

竹簡上「臣密言」三字還在,墨跡濃。他順著字行往下看,手指慢慢移。看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時,手指停了停,按在那幾個字上。看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手指又停住。

那裡的墨跡化開了一團,是當年一滴淚落下去洇的。如今墨跡更淡了,「四」字被洇得模糊,像「三」,又像「五」。

他看了很久。

「收好。」

李賜接過竹簡,重新捲起,繫上布帶,放回案上。他回頭看父親,李密已經閉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慢而淺。

李賜坐在榻邊,沒動。李興端著藥碗出去,不一會兒又進來,換了一碗熱的,放在案上。藥氣從碗口升起來,一縷一縷,散在屋裡。

過了一會兒,李密又睜開眼,目光落在李賜臉上。

「你父親當年,也是夜裡寫東西。寫完了,人就沒了。」

這是祖母劉氏的話,李賜聽父親轉述過。此刻李密說出來,聲音低,斷續,像是對自己說的。

李賜說。

「父親,您歇著。」

李密沒應,眼睛慢慢合上。

黃昏時,雪開始落。先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後來變成大片雪花,落在院中枯棗樹上,落在石階上,落在屋頂茅草上,無聲無息。屋裡越來越暗,李賜點起油燈,燈火小,照不遠,李密的臉在光裡半明半暗。

李興從灶間端來一碗粥,放在案上。李賜叫他先吃,他搖頭,蹲在榻邊,手裡攥著一塊布,攥緊又鬆開。

夜裡,李密的呼吸更淺了,有時很久才起一下。李賜守在榻邊,眼睛盯著父親的胸口,看那微微的起伏。他想起父親寫表那夜,也是這間屋子,也是這盞油燈,燈花爆了一下,父親寫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一滴淚落在竹簡上。那時候他還小,睡在隔壁,什麼都不知道。

後來他抄那張表,抄到「四十有四」,看見那個被淚洇模糊的「四」字,他照樣抄了「四」,但自己寫的那個字端正清楚,不像原稿上那個。

他又想起去年冬天,父親把《陳情表》原稿拿出來看,說「收好」,那時候父親還能坐起來,還能自己捧著竹簡。

油燈的燈芯燒得歪了,光一晃。李賜伸手撥了一下,燈花爆了一聲。

李密忽然睜眼,目光比剛才亮了一點。他看李賜,又看李興,嘴唇動了動。

李賜湊近。

「父親?」

李密說。

「表……在。」

李賜說。

「在。收著呢。」

李密點頭,動作極輕。他閉上眼,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吞了口氣。胸口起伏了兩下,慢下來。

李賜叫他。

「父親。」

沒應。

又叫。

「父親。」

還是沒應。胸口不再起伏了。屋裡靜得只有窗外落雪的聲音,沙,沙,極輕。

李賜跪下去,額頭碰在榻沿上。肩膀抖起來,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低而沉。李興也跪下去,抱住哥哥的手臂,頭埋在他肩上,哭出聲來。

窗外,雪還在落,落在枯棗樹上,落在窗欞上,無聲。

第二日,鄉人來弔。

有人穿著素衣進門,在靈前上香,跪下叩首。靈牌是新做的,白木,黑字,寫著「李公諱密之靈位」。案上擺著那卷《陳情表》原稿,布帶繫著,擱在香爐旁邊。

一個鄉人上完香,站起來,低聲說。

「李密孝。陛下徵召不至,他是真孝。」

另一個鄉人說。

「孝是孝。但朝廷的事,他不該管。前朝舊臣,新朝徵召,不來,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賜跪在靈側,聽著,沒接話。他想起父親寫表那夜,祖母在里屋咳嗽,父親站在門口,輕手輕腳把被子拉上來,蓋到祖母肩上。祖母說,你父親當年,也是夜裡寫東西。寫完了,人就沒了。

他當時不懂這句話。現在他懂了。

鄉人弔完,陸續走了。屋裡空下來。靈前的燭火燒著,焰頭穩。李賜跪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案前。

案上擺著《陳情表》原稿,布帶繫著,擱在香爐旁邊。他拿起竹簡,展開,就著燭光看。字跡還是那些字跡,墨跡濃淡不一,那滴淚的痕跡還在「無」字旁邊,圓,邊緣毛。

他從頭看到尾。看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停住。竹簡上那個模糊的「四」字,被他看了很多年。這回他又看了很久。

他把竹簡捲起,繫好,放回案上。然後看靈牌,黑字,白木,端正。他想起父親寫表那夜,燈花爆了一下,一滴淚落在竹簡上。他想起父親說「收好」,他收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院中雪積了厚厚一層,枯棗樹的枝椏被雪壓彎了,垂下來。他看了一會兒,關上門。

夜,李賜守靈。案上放著《陳情表》原稿,燭火燒著。他坐在靈側,看著竹簡,又看看靈牌。屋裡靜,只有燭花偶爾爆一下。

他吹滅燈。

黑暗中,竹簡還在案上,靈牌還在案上,他看不見了。但他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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