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七月),晨。并州,武鄉。
田在坡上。坡是黃土坡,雨水沖出幾道溝,溝裡長著稀稀拉拉的草。
石勒赤腳站在田裡。鋤頭舉起來,落下去,土翻開,露出底下的濕土。他往前走一步,再舉,再落。
鋤頭碰到石頭。火星濺出來,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就滅了。
他停下來。石頭拳頭大小,一半埋在土裡,露出來的面上有一道白紋,從上到下,歪歪扭扭。
他蹲下去,用手指頭順著白紋摸了一遍。紋路是斷的,中間缺了一截。他把石頭從土裡摳出來,扔到田埂上。石頭滾了兩滾,停在草叢邊。
他接著鋤。
坡下有人在說話。聲音從風裡飄上來,斷斷續續的。
「三王打趙王了。」
「哪三王?」
「齊王,成都王,河間王。」
「趙王呢?」
「趙王被押了。齊王進了洛陽。」
石勒直起腰。他往坡下看。坡下是村道,幾個人蹲在路邊歇腳,包袱擱在地上。
「洛陽。」他念了一遍。
洛陽在南方。他沒去過。他聽人說過,洛陽的城牆很高,城門上釘著銅釘,皇宮裡鋪著金磚。他爹去過,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塊石頭,說是在洛陽城外撿的,石頭上有紋,像水波。
他摸了摸肩上的烙印。疤是圓的,肉長平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勒虎從坡上下來。他赤著腳,褲腿捲到膝蓋,腳趾頭縫裡夾著土。
「石勒。」
「嗯。」
「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勒虎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根草,叼在嘴裡。
「三王打趙王。趙王完了。」
石勒把鋤頭杵在地上。
「打就打。」
「你不怕?」
「怕什麼?」
「怕並州亂。」
石勒看了他一眼。
「並州早就亂了。田主不給糧,縣吏催租,胡人賣人。亂不亂,跟三王打趙王有什麼關係?」
勒虎把草吐出來。
「我聽人說,劉淵在洛陽。三王打趙王,洛陽亂了,劉淵會不會回來?」
「不知道。」
「你投不投劉淵?」
「他還沒回來,投什麼?」
「等他回來呢?」
石勒沒接話。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戳。
「等他回來再說。」
汲桑是午後到的。他從坡上下來,褲腿上沾著露水,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樹枝上掛著幾個野果子。
「石勒,勒虎。」
石勒從田裡出來,在溝裡洗了把手。
「什麼事?」
「並州風聲緊。三王打趙王,洛陽亂了。並州這邊也跟著動。」
「怎麼動?」
「匈奴五部在聚。劉淵的舊部,都在等劉淵回來。」
石勒把野果子接過來,咬了一口。酸的,他皺了一下眉。
「投不投?」
汲桑蹲下來。
「投誰?」
「劉淵。」
石勒嚼著果子。
「劉淵在洛陽。」
「他早晚回並州。」
「等他回來。」
汲桑看了他一眼。
「石勒,你打過仗嗎?」
「沒有。」
「我也沒有。勒虎也沒有。並州這些胡人,打過仗的,都在劉淵手底下。劉淵回來,我們投他,至少不用從頭當兵。」
石勒把果子核吐出來。
「等他回來。」
坡頂,夜。
匈奴五部聚在氈帳外面。帳裡點著燈,燈光照出來,照著幾張臉。有人蹲著,有人坐著,手裡攥著羊骨頭。
劉淵站在帳門口。他沒往帳裡坐。
「三王打趙王,晉室亂了。」
一個貴人站起來。
「劉淵,你可以動了。」
「再等等。」
「等什麼?」
「等他們打完。」
另一個貴人站起來。
「劉淵,你是匈奴五部推出來的人。五部等你動,等了幾年。」
「等了幾年,不差這幾個月。」
「要是趙王贏了呢?」
劉淵看著他。
「趙王贏了,趙王也不會放過我。我是匈奴質子,在洛陽住了二十年。司馬家沒有一個王會放心我。」
「那你還等?」
「等他們打完。打完之後,洛陽就空了。」
他轉過身,看著帳外的夜色。
「洛陽空了,我再去。」
坡頂,夜。
石勒站在高處。他看洛陽方向。天邊有雲,雲壓得低,灰裡透黃,一道一道疊著。
「像裂開的土。」
他攥緊拳頭。肩上的烙印被夜風一吹,涼。
他想起洛陽。他沒去過。但他爹去過,回來的時候說,洛陽的城牆很高,城門上釘著銅釘,皇宮裡鋪著金磚。
他爹還說,洛陽的兵穿著甲,甲片是鐵的,箭射不穿。
他摸了摸肩上的烙印。
「洛陽。」
他念了一遍。
勒虎從後面走上來。
「石勒。」
「嗯。」
「你在看什麼?」
「看洛陽。」
勒虎順著他的目光往南看。天邊只有雲,看不見洛陽。
「洛陽在哪?」
「在那邊。」
「看得到嗎?」
「看不到。太遠了。」
勒虎沉默了一會兒。
「石勒,你說,洛陽的兵,跟咱們打,誰贏?」
石勒沒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老繭,是鋤地鋤出來的。
「不知道。」
「那你還想洛陽?」
「想。」
「想什麼?」
「想洛陽的城牆有多高,城門上的銅釘有多少顆。」
他把手攥起來。
「想完了,就投劉淵。」
他轉過身,往坡下走。勒虎跟在後面。
「投劉淵之後呢?」
「投完了再說。」
黑暗中,烙印還在。肩上的疤,圓的,肉長平了,顏色比周圍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