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是下午到的。 赵德厚从公社骑回来,自行车后座捆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三层。 最外面拿麻绳扎十字扣。 他骑了三十里山路,裤腿上甩的全是泥点子。 车轱辘碾过村口碎石子路,咯吱咯吱响。 老槐树底下林根生蹲在那儿抽旱烟。 他看见赵德厚的自行车远远过来,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德厚哥,啥事?” 赵德厚没停。 车头歪了一下绕过老槐树,甩下一句话。 “晚上祠堂开会。挨家挨户通知。” 林根生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他先去了钱万金家。 钱万金正在院子里翻晒玉米。 木锨插在玉米堆里,他听见林根生的话,手停在半空中。 “文件到了?” 林根生点头。 钱万金把木锨往玉米堆里一插。 转身进了灶房。 他站在灶台前舀了半瓢凉水。 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拿袖子擦了一下。 眼睛盯着灶台后面土墙上贴的那张旧报纸。 报纸边角卷起来了。 他盯了好一阵。 放下水瓢的时候,瓢边磕在灶台上,咚的一声。 林根生又去了宋木匠家。 宋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板。 刨花卷了一地。 他听完林根生的话,把刨子搁在长凳上。 拿围裙擦了擦手。 “知道了。” 刨子搁下的时候,刀口朝上。 他低头看了看刀口。 又弯腰把刨子翻了个面。 林根生去了李秀娘家。 李秀娘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听完没说话。 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扭头看了一眼里屋。 李燕趴在桌上写作业。 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 李秀娘转回来,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知道了。” 声音很轻。 林根生一家一家通知过去。 每家门口都站一下。 每家门里都传出一声“知道了”。 天擦黑的时候祠堂里坐满了人。 供桌上点了两盏油灯。 火苗跳一下。 墙上的影子就晃一下。 赵德厚站在供桌前面。 他手里捏着那份文件。 油印的纸,字迹有些地方模糊。 他把文件往灯下凑了近些。 祠堂里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在板凳上挪了挪屁股。 有人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 有人咳嗽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赵德厚念了文件抬头。 念了发文单位。 念了日期。 念到“包产到户”四个字的时候,他声音比前面慢了一些。 底下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供桌上油灯跳火的声音。 啪。 啪。 半分钟。 然后祠堂里炸了锅。 “真分?” “谁说的算?” “地咋分?” “按人头还是按劳力?” 年轻的全站起来了。 林建军坐在第一排,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骨发白。 他没站起来。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又抿住了。 年长的面面相觑。 钱老五把旱烟袋磕在板凳腿上。 邦邦邦磕了三下。 磕完了举着烟袋杆指着供桌。 “分了地,阳渠谁管?” 后面马上有人接上。 “阴渠谁管?” “耕牛怎么分?” “拖拉机谁开?” “那年修渠死了的人,地咋算?” 声音叠着声音。 谁也没听清谁的。 何二牛蹲在祠堂门槛旁边。 他蹲着。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眼睛看着地上。 地上有一道裂缝,从门槛一直裂到第一排板凳底下。 他盯着那道裂缝。 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去。 赵德厚站在供桌前没有动。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两只手按住纸面。 纸边被油灯烤得微微发黄。 他等了一会儿。 底下还在吵。 有人站了起来,手指头往供桌那边戳。 他又等了一会儿。 供桌上的油灯灯花跳了一下。 他拿手指轻轻弹掉。 “听我说一句。” 底下渐渐安静了。 “文件我念完了。政策下来了,地要分。” 赵德厚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 折了两折。 揣进怀里。 他胸口那个口袋鼓起来一块。 “怎么分,大家商量。渠的事、牛的事,后面再说。今晚不是分地,今晚是让大家知道。” 他坐下了。 底下又开始嗡嗡响。 像一锅水坐在火上。 还没开。 但快了。 钱万金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从头到尾没说话。 旁边的人问他话他也不接。 右手揣在兜里。 手指头在里面动。 他兜里装着一把旧算盘。 算盘珠被磨得发亮。 他拿拇指拨着算盘珠。 珠子碰着珠子。 细微的响声。 没有人听见。 陈砚秋坐在祠堂最里面的角落里。 背靠着那根老柱子。 柱子上“慎终追远”的残匾在油灯下只剩“慎终”两个字。 他从头到尾闭着眼睛。 宋木匠坐在陈砚秋旁边。 他也没说话。 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 又从兜里摸出一块木头。 低头刻着。 木屑落在膝盖上。 他拿手轻轻拂掉。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祠堂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有人走得快。 有人走得慢。 有人站在门槛外面不走。 回过头来还想说什么。 被后面的人推出去了。 林根生是第一个走的。 他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 走到祠堂门口。 月亮照在他脸上。 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差点摔倒。 站稳之后仰着头看了半天月亮。 嘴角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他笑了。 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 何二牛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等腿不麻了才走。 走的时候在祠堂门口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油灯。 然后低头走了。 脚步声很轻。 钱万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过供桌前的时候站住了。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两个字。 “仁义”。 墨色在油灯下泛着暗光。 他看了一会儿。 右手还在兜里拨算盘珠。 赵德厚还坐在供桌后面的凳子上。 两个人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 中间隔着一张方桌。 “德厚哥。” “嗯。” “地真要分。” “真要分。” “我走了。” “嗯。” 钱万金走了。 他的脚步声从祠堂里一直响到祠堂外。 石板路。 碎石子路。 土路。 声音越来越远。 赵德厚还坐在那儿。 供桌上的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 火光越来越小。 墙上的“仁义”两个字快要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 把油灯端到方桌前面。 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 展开。 用手指在“包产到户”四个字上慢慢划了一遍。 他的嘴角没有动。 眼睛亮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 他吹灭油灯。 祠堂里全黑了。 他摸黑走到祠堂门口。 月光照在门槛上。 他站了一会儿。 远处炮楼那边传来麻绳打砖面的声音。 啪嗒。 啪嗒。 跟以前一个节奏。 月亮照在阳渠上。 水面反着白亮亮的光。 水声哗哗的。 比白天听起来响。
Hoofdstuk 1: Chapter 205 炸了锅Hoofdstuk 205 Het Explode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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