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收了。
实际收成算出来了。
只有指标的三分之一。
数字写在纸上。
就那么几个字。
赵德厚坐在粮仓的方桌前。
煤油灯搁在桌角上。
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看了一遍。
放下。
又拿起来。
看了第二遍。
纸上的数字被灯火苗照得一明一暗。
他又看了第三遍。
然后把纸折起来。
对折。
再对折。
折成一个小方块。
放进了怀里。
纸片贴在胸口上。
凉凉的。
他站起来。
走出粮仓。
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没有人。
月亮被云遮住了。
他摸黑往炮楼走。
脚步不快不慢。
鞋底踩在土路上。
噗噗响。
他进了炮楼底层。
没点灯。
摸黑蹲在墙根底下。
手指头摸索着砖缝。
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
摸到第三块。
砖缝里的土是松的。
他用指甲抠了抠。
抠掉一层干土。
手指头塞进去。
往外一拨。
砖动了。
他把砖轻轻抽出来。
放在脚边。
墙洞里黑乎乎的。
一股子潮气混着土腥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真账册。
牛皮纸封面。
边角磨得发毛。
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每一笔都是真数。
他拿手指头在封面上抹了一下。
把上面的灰蹭掉。
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
是去年修渠时剩下的。
他把账册卷起来。
用油布一层一层包好。
裹得严严实实的。
塞进墙洞里。
又伸手进去探了探。
确认账册稳稳地靠在最里面。
他把那块砖放回去。
对准砖缝。
往里推。
推紧了。
砖缝里的土抹平。
用脚尖踢了踢砖面。
踢实了。
那块砖看上去跟旁边的砖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转身走出炮楼。
他回到粮仓。
重新点起煤油灯。
灯火苗窜起来。
照得桌上白晃晃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账册。
牛皮纸封面。
跟真账册一样的款式。
翻开第一页。
纸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
蘸了蘸墨。
笔尖在砚台上舔了两下。
悬在纸面上。
停了好一阵。
落笔。
写下了第一个数字。
数字全是上面要的数。
每亩的产量。
总产。
比去年增长的比例。
他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在刻。
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沙。
声音单调而沉闷。
在空荡荡的粮仓里回响着。
写完一页。
他拿起来。
吹了吹墨迹。
搁在旁边。
翻到下一页。
继续写。
灯火苗跳了一下。
他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
火苗窜高了。
继续写。
数字越写越大。
越写越远。
离地里的实际收成。
离渠水流过的那些庄稼。
离粮仓里真正堆着的那些粮袋。
越来越远。
写完最后一笔。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拿起那本虚账册。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真的。
他把虚账册放在桌面上。
煤油灯照着封面。
牛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站起来。
走出粮仓。
站在门口。
往炮楼方向看了一眼。
炮楼黑黢黢地戳在高岗上。
枪眼里透进一点星光。
真账本锁在炮楼底层的墙洞里。
用油布包着。
压在砖后面。
虚账本摆在粮仓的桌子上。
墨迹还没干透。
两本账相隔不到一百步。
中间隔着一层砖墙。
一扇木门。
一截土路。
但它们的距离比一百步远得多。
一本是活路。
一本是死路。
赵德厚把粮仓门拉上。
门轴吱呀一声。
锁挂上去。
铜锁在门扣上晃了两下。
稳住了。
他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今晚没有月光照着渠面。
水是黑的。
看不见波纹。
只能听见声音。
他转身往家走。
路过炮楼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炮楼底层的墙根下那块砖。
严丝合缝地嵌在墙里。
跟别的砖一模一样。
他继续走。
脚步不快不慢。
推开自家院门。
他婆姨已经睡了。
屋里没有灯。
他坐在门槛上。
从兜里摸出烟袋。
装上烟。
划火柴。
火柴光照在他脸上。
额头上那三道褶子深深的。
他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夜色里飘着。
胸口那块被折成小方块的纸片还在。
硌在肋骨上。
硬硬的。
他把纸片掏出来。
展开。
借着烟袋锅里的火星又看了一遍。
那些真实的数字。
在火星光里一明一暗的。
他把纸片重新折好。
塞进怀里。
站起来。
进屋了。